“姑娘知道此人是弃徒?”眸光掠,归于其颊,笑意不减,却泛着几丝冷诮。
“瞧姑娘一身娇柔,弱似拂柳,看来本官倒是小瞧了姑娘。此人叛谷而逃,鸠杀人命,且牵扯一桩密事,多年未可捕获,本官实不愿姑娘牵连其内,累及家人。”
他轻踱步,至葛大夫身畔,一掌虚扶其肩,沉声而道:“此人,本官自当带回,只是,希望姑娘能恕其性命,交由朝廷律法惩处。”虽不知详然,但其此间不敢丝毫作为,定是被她所制,不能自己。稍顿,续语:“勿,做灭口之嫌!”语冷,犀然。
泠束予既闻言,淡笑不语,良久方及,瞥毅轩一眼,这份细腻入微,是她所不及,清逸俊朗,一副命从朝廷的模样,或是有何所谋?
及此,她横眉笑对,道:“我知道他罪大恶极,法能惩其,为何我便不能为民惩害?官爷一话听得我惶恐,只是一来我无家人,纵是有,你也无能连累他。”
所谓家人,师傅算不算呢……只是师傅什么都不知道啊,天下谁认古冥一族……丧家之遗。
余思顷刻苏醒,她复又缓言:“二来,我不过知其身份,何罪之有?三来,我不通医理,这大夫吃的可是自己的药……你看他这般痴滞……”少时顿言,灭口,若不是朝廷命官,此人扰者当灭……然当择入朝为官之日,便不可这般,不可这般……
纳兰毅轩闻其语,勾笑冷然,“姑娘真是趣语,若依姑娘所言,世人皆惩其恶,害其性命,那还要朝廷法度何在?”顿,复语,“况且,本官实难相信,一个为活命而蛰伏凤凰曲的人,会自食毒物,姑娘此言,莫不是自欺欺人?”
泠束予对其冷语不甚为意,侧身靠坐软榻木椅,目寥含笑。“枯燥!曾几何时,我也想当一位劫富济贫惩奸除恶威名赫赫的一代女侠,可惜天意弄人……”三分笑意,妩眸无媚,恰施一礼,瞳色莫寻难测。
“‘本官’?大人此谓警醒民女,民女逾越了。不错,药是他的,不过是我喂下罢了,只是今儿你看他模样,要如何是好呢?”
纳兰毅轩瞧着她轻闲的姿态,想来所言非虚,既然药是葛大所有,或许,他可自解,如此倒也省了些麻烦。他轻转眸,看着那小心翼翼不见丝毫动作的葛大夫,心中暗忖,此人命犯数罪,决死也是无妨,奈何其牵密事,难鸠其卒。
毅轩眸光掠扫,那抹倾城的容颜上笑意依旧,妩媚万千,然而清泠的笑语下,却是那般的森寒,遇事沉着而冷静,身姿娇柔却暗藏玄功,绝非等闲可以视之,京师繁芜,此地更是鱼龙混杂,还是先探探她的口风才好。
“姑娘此言倒是让我羞愧了,看来还是以在下称之方好,在下此来并非针对姑娘,只是职责所在,不可不察。”他颊畔虚挂笑颜,续语:“瞧姑娘深夜造访,可是本地人氏?”
泠束予揣测三分,这葛大夫的药,当真不可压制了,倒是想瞧瞧是他内力深厚,还是药效强横呢?
夜月朦胧云里,寒鸦嘶鸣蝉雀之声更添诡异,朱漆窗半掩,寒风几许,如此伪笑,当真守职之人。
“民女理解大人明察秋毫之意,只怕大人不见舆薪呢。”未果,她指了指一边已然神似痛苦的葛大夫,轻声道:“大人,你瞧他,也快熬不住了……与其浪费时间在民女身上,倒不如迅速处理你的公务罢。”复而又三分唏嘘,戏谑调笑:“黑夜寂寥,若是被不速之客见到,还以为大人一时眼热看上民女了呢。”
泠束予趁毅轩度量之时,轻轻一笑,手中又握一药,弹至那葛大夫本后,破其压制,终至爆发。
纳兰毅轩本存着休惹无端不明之人的念头,却不料被她一时调侃,心中不由微愕,复思其语,轻颔首,斜眸而视,但见原本危坐的葛大夫,此刻面颊竟已在抖动,甚至说是扭曲,脸上的肌肉紧紧皱着,抖跳着,那双浅短的眉毛凑在一起,似乎都成了一条线,全身不停地抖动着,幅度越来越大,透过抚于其肩的手,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惊慌、恐惧和愤怒!糟,莫不是他已毒发?
毅轩心间一蹙,默运玄功,抚肩的手掌微微下压,将一股真气送入其体,希望能暂时克制住他体内的毒性,真气透体而过,刚刚灌入,却闻“嘭”的一声,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自他体内涌出,抚于肩头的手掌竟被震了开来,让人心惊。
毅轩正忖间,却不料那葛大夫突然一声狂吼,似跳一般的弹转身来,双目圆瞪,口中吠吓,直直一拳当胸击来,拳风中竟带着无俦地劲力。
毅轩急急间一掌拍出,堪堪迎上,拳掌刹那相触,一蓬无可匹敌的劲气崩向四方,一时间,屋室内摆放的家什被震得支离破碎,烟尘飞扬,那摇曳的烛火也随着巨响而灭,瞬间,室内一片黑暗,只余窗外皎洁的月光片片撒入,微有亮光。
毅轩心急发掌,气力不济,竟被那拳劲击退了数步,大惊,心中暗知,凭葛大夫的技艺,拳劲绝无此般凌厉,莫不是那毒药之功?心转间,急视葛大夫,却见一道黑影划过,破窗而出,不是葛大夫还会是谁,他竟借着适才那触碰的劲力,倒身而逃。
毅轩心急,正待追去,却突然忆起身旁的女子,转首而去,却见其已立在远处,早已躲过劲气逼身,罗袖虚掩口鼻,似是厌恶那飞荡的尘嚣。毅轩暗暗忖语,葛大夫身系重责,切不可令其逃脱,此间之事,还是先放一放才是,况……此人,亦非小觑,拖耗下去,只会坏了大事。
毅轩剑眉微凛,眸间一丝星点闪现,微微眯视着那临风而立,似是娇柔般的身姿,心忖电转,主意打定,双手微拱,向那女子遥遥一礼,沉声道:“今日得遇姑娘,实是幸会,奈何官责在身,就此离去,他日若能再次相遇,还望不吝赐教!”
言罢,未待其语,毅轩腿间轻轻一点,似燕子穿帘般翻身而出,向那远逃的黑影急急掠去,急如徐风烈火,快似奔雷闪电。掠身而出之际,一丝眸光轻轻暗瞥娇柔,心中暗忖,她,到底是何人?敌?还是友?
冷束予勾唇邪笑,目光灼灼如焰,向着那葛大夫远去的背影,心中默念:“抱歉,不能让你活过明日了,知我病者死!”遂是退后三步,临窗而立。料定毅轩见此情形,心知不能纠缠,他便只会撒手追那葛大夫而去。
方才闻其之言,她淡颔首,笑而不语,瞳色露出几分诡异,待他离去,嘴中喃喃:“追到了,也没有用呢……”然,她并未急着离去,不过是翻出葛大夫藏于室中存药,携劫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