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母并排坐在正中间的檀木椅子上,旁边的陈嫂还端着个茶盘,里面有两杯茶,见到她,轻声提醒:“该奉媳妇茶了。”
叶初晓转头望了陆正南一眼,他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茶走上前,双手奉上:
“爸,喝茶。”
“妈,喝茶。”
他们两人各自接过,随即老爷子又另外递过来一个红包:“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身体不好,也没过去,在这儿给你们补上。”
这句话,已经算是祝福了。叶初晓眼里一热,接过来鞠了个躬:“谢谢爸。”
陆正南看着神情淡定,眼底却也有抹动容,低下头轻轻推了推米粒儿:“过去叫爷爷。”
米粒儿其实是有点怕这个看起来*凶的爷爷的,但还是走了过去,怯怯地喊了声“爷爷”。
那一瞬间,老爷子又想起了那天齐禛说的那些话,瞳仁猛地一缩,但还是**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碧玉核桃扣儿给她:“乖。”
就算孩子姓齐,他也还是欠齐家的。
一家人相认,气氛也逐渐缓了下来,陆母出去安排午餐,叶初晓也进厨房去帮忙,虽说婆媳之间仍旧生分,但叶初晓干活麻利,也不多话,到底还是赢得了原本从农村出身的陆母的几分好感。
而这边,陆正南和老爷子相对则比较沉默,老爷子只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米粒儿几岁了,在哪上学之类的话,到后来院子里的猫跑过来了,米粒儿出去跟小猫玩,屋里只剩下了父子俩。
“这孩子……口齿像是不大利索。”老爷子找了个话题。
“嗯,听力有点不好,这次回来,我也是想着顺便找个专家再给瞧瞧。”陆正南回答。
老爷子点头:“那就找曲教授,我前一段也是耳鸣得厉害,就他给看的,他医术好,你让小张给你联系。”
陆正南心里一暖,也点点头:“好,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爷子沉默了半晌,视线移开:“你回来了,我也就好了。”
陆正南眼神微怔,滑过丝酸涩:“您年纪大了,就好好养着,外面儿的事也用不着您管。”
“嗯,有你呢。”老爷子长叹了口气:“老了老了,最后还是靠着你这个不孝子啊。”
“啧,又说我不孝。”陆正南耸肩:“成,您还得硬硬朗朗地活着,不然哪来的力气骂我呀。”
老爷子的脸上,终于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笑容……
一顿饭吃得很融洽,饭后米粒儿困了,陆正南把她抱回房去午睡,然后和叶初晓聊天。
当陆正南说起老爷子让人帮着联系专家给米粒儿看病,叶初晓又是感激又是感慨:“你爸爸其实人很好,想不明白你们以前为什么就老杠着。”
陆正南但笑不语。
见米粒儿睡得熟,家里又有这么多人看着,陆正南犹豫了一阵,跟叶初晓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行吗?”
“好。”叶初晓答应,隐约觉得要去的地方,应该和凌知瑜有关。
果然,陆正南带她去了墓园。
穿过一排排洁白的石碑,来到凌知瑜的墓前,叶初晓望着那张照片上,笑容灿若阳光的少女,想到她的遭遇,只觉得心痛而惋惜。
她默默地献上带来的花,听见背后的他,喃喃地说:“知瑜,我把她带来给你看了。”
叶初晓鼻尖发酸,没有回过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听他倾诉。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过……”陆正南的指尖,轻轻地**着墓碑的边缘,顿了半晌又说:“也要保佑三哥,好好地过。”
叶初晓心里怔了怔,但仍旧沉默。
离开墓园的时候,陆正南一直握着她的手,走到尽头,又驻足回望。
“后来我才想清楚,其实当年三哥那么毅然决然地离开知瑜,并不是要抛弃她,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家里已经出事,所以不想以后连累她才故意做得那么绝情。”陆正南的声音,极为低哑。
叶初晓默然片刻,沉沉一叹:“齐禛其实心不坏,只不过总是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去对别人好,却不知道那种好,别人究竟想不想要,会不会受伤。”
她仰起脸,和陆正南对视:“正南,你以后不要这样,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说什么怕连累我,我不怕连累,两个人既然选择在一起,就天经地义地该一起面对所有的事,荣也好,辱也好,喜也好,悲也好,就该共同分享,共同承担,你懂吗?”
陆正南深深地望着她良久,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我懂,我记住了。”
从墓园出来,陆正南又带叶初晓去了凌知瑜家。
自当年出事之后,凌母便精神失常,后来虽然好转,但一直痴痴呆呆,凌父提早内退,回家照顾妻子,如今老两口居住在市郊的一个小院子里。
他们到的时候,凌母坐在轮椅上,昏昏恹恹地晒太阳,凌父正在给花除草。
这些年,来看望他们最多的就是陆正南,见他来了,凌父忙放下手中的活过来:“正南来啦……”话音未落,他忽然看到了陆正南身后的叶初晓,顿时,人猛地呆住,怔怔地望着她。
叶初晓知道,是因为自己像凌知瑜。
“伯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凌父在这个称呼里,终于回过神来,但声音还是嘶哑着:“好,好,进来坐。”
“这是初晓,我们刚结婚。”陆正南沉叹了口气。
“结婚了好啊,正南你早就该结婚了。”凌父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感伤,也有欣慰。他原先真的怕陆正南为了知瑜的事,白白耽搁一辈子。
三人走过去到了长廊下,原本正歪着头打盹的凌母,见到叶初晓的一瞬间,如遭电击,急切地扑上前攥住她的手,又是哭又是笑:“知瑜你回来了?你来看妈妈了?”
叶初晓的眼泪也刹那间涌了出来,不忍心打破她的梦,只轻轻地抱住她,任她在自己怀里痛哭。
旁边的凌父和陆正南,眼中也都忍不嘴了眼眶。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大哭过,哭完凌母倒反常地清醒了许多,她已经意识到,叶初晓不是凌知瑜,可尽管这样,她还是舍不得放开叶初晓的手。
叶初晓也反握着她的手,轻言细语地陪她说话,见她头发被风吹乱了,抬手一丝丝帮她理顺,就像个真正的女儿。
凌母很开心,眼中时不时漫起泪水。
凌父一直在旁边看着,到后来进屋去拿来个手镯,非要给叶初晓:“闺女啊,戴着,这是当初,打算知瑜出嫁的时候给她的,现在……现在就给你吧。”
礼物太贵重,叶初晓不好意思要,凌母却固执地摇着头,拉着叶初晓的手,硬是将那镯子套上了她的手腕,然后怔怔地望着她:“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
叶初晓哽咽着叫了声妈,看着同样老泪纵横的凌父,又叫了声“爸”,将两位可怜的老人抱住,泪流满面。
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才离开,凌母依依不舍,眼巴巴地望着她,连眼神都舍不得错开。
“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的。”叶初晓仔细地擦去她眼角的泪:“会把这儿,当做我自己的家。”
“好,好。”凌母像孩子似地猛点头,又最后抱了她一次,才放她离开。
直到上了车,叶初晓仍旧很感伤,陆正南望着她叹息:“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叶初晓凄然一笑:“其实我既是同情他们,也是想起了自己的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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