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界的极西,有一片极乐净土也覆盖不到的地方,这里没有祥云笼罩,也不生草木,只有一座大殿孤零零地矗立。这座大殿简朴深厚,全部以千年乌木所建,除漆黑外再无别的色彩,只有大殿门楣上的匾额是朱砂所写:“焚雪”。两个殷艳红字写得戾气凛冽,杀伐决断,多看一会儿,似是都能嗅出血腥气。
这座与佛界格格不入的建筑就是孔雀明王的居所,他的身边没有侍者和弟子,只有他自己独居于此。而焚雪殿方圆十里之内,也被人们心照不宣地划为禁区。等闲不会有人到这里来。
焚雪殿本来一直都是这样孤寒阴森地独立于佛界之外,只是最近有了一点点古怪的变化。
这点小小的古怪,就是在每天清晨,焚雪殿大门上的门环缝隙里,会**上一朵优昙。
花只有一朵,一个品种,天天如此,在清晨时插在门环上,一朵洁白的,芬芳柔软的优昙。
孔雀明王拈着优昙,有点啼笑皆非。不用想他也知道,这肯定是那个不会说话,还有点傻乎乎的小云魄送来的。
她想要什么,做自己的弟子,以得长生吗?
那个云魄的脑子真是有些问题,她只要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孔雀明王从来只赐人死,焚雪殿是生人勿近的所在。
那么,是否应该在焚雪殿周围布个结界,让她知难而退,或者有来无回?
他把玩着优昙想了又想,决定还是算了,随她去吧。那个云魄也挺不容易,优昙花开在黎明前的辰光,她必须守在那里等花开,然后穿过整个佛界,赶在清晨时来到这里,把还带着晨露的花儿插在他的门上。就由她折腾吧,过几天她累了,或者打听到她求错了人,自然就不来了。
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一刻,他居然动了慈悲心。孔雀明王动了慈悲心,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那个云魄相当有毅力,或者是她脑子笨,转不过弯来,又或者因为她不会说话,很难和别人交流。总之,每天一朵的洁白优昙,在焚雪殿的门环上,插了六百九十八朵。
这应该是孔雀明王第一次被人打败,他在耐心上,被那个又哑又笨又执拗的云魄打败了。
这天清晨,云魄又一次迎着晨光来到焚雪殿前。她怔住了,从前的那些日子,门都是关着的,她可以轻轻地把花插好,再偷偷溜走,她已经有了丰富的插花经验,保证一点声音也不会有。可是今天她做不到了,因为门是敞开着的,大殿里冷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而那个人,那个她每天都想看到,但每天都没有勇气等待他出现的人,正在殿里稳坐,冷冷看着她,问道,“你如此苦心孤意,是要向我求长生吗?”
她被他的冷漠吓住了,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用力摇头。
这下轮到孔雀明王愣了,他本来想着,冲她这份执着,她要求长生,自己就为她破个例,赐她长生好了。想不到她竟然不要,看她摇头的力度,显然是极有诚意,真的不想要长生。
他继续问,“那你所求为何?”
她怔怔地呆望着他,她心里大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说不出,也不知该怎样用手势表达。她站在门口左右为难,不敢进,也不舍得走。
明王想这个云魄真是运气好,碰上今天自己格外有耐心,他吩咐道,“你进来吧!”
云魄立刻欢喜地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就踏入了焚雪殿。明王心里嘀咕,“常听世人说‘傻大胆’,果然有理。”
傻大胆的云魄进入焚雪殿,她有些羞怯,但没有恐惧。第一次不被人怕,孔雀明王反而不自在了。他犹豫着,并没有让她停在他身前三尺,而这个云魄,居然就毫无自觉地径直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她抬手指了指他的左手。
孔雀明王觉得自己今天不正常,因为他真的伸出了左手。
云魄把那朵优昙花放在他的掌心,她欢喜得脸色嫣红,其实她每一天都想把优昙放在他手里的,今天终于如愿。然后她又指了指他的右手。
明王叹了口气,左手都伸了,反正今天已经不正常了,就不正常到底吧。
他没想到云魄居然敢来拉他的手,她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我喜欢你的眼睛!
明王懵了。喜欢是什么?在这里,只有善恶两种概念,诸佛皆善,唯他是恶。而喜欢是什么?
云魄的手指柔软,微凉,就像是被云朵拂过,拂得他心里一动,有淡淡的暖和轻轻的痒,还有微微的欢喜,这些加起来,就是喜欢吗?
他起身,她其实身量不高,只勉强到他胸口,他低头看她,上次见,她才刚成形几天,还是一脸孩子气,如今脸上已有了些许沧桑,她的生命已经过了大半,再过两百多天她就要死了。
云魄,云之精魄。生前为云朵,死后化泡沫。魂魄转往尘世投胎为人,再无从前的记忆。
他再问,“你真的不向我求长生?”
她摇头。
“你知道我是谁?”
她点头。
“你不怕我?”
她看着他,笑得明净欢喜,轻轻摇头。
那一刹那,明王才发现,自己的心原来可以这么软;喜欢,原来就是清净自在。
他抬手抚上她修长的颈,轻轻一拂,他说,“现在你有声音了,跟我说话。”
云魄觉得有一线温暖顺着喉咙流下,她试着发出一声轻叫,竟真的有了声音。
她的欣喜也感染到了明王,但一种古怪心理让他不忘叮嘱,“是我赐予了你声音,以后你只可以跟我说话,不能跟别人说话,记住没有?”
她点头。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要说记住了。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摇头点头的。”
她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回答:“记住了!”
他失笑,自己这样,还真像是收了一个弟子。虽然笨了些,却是很好的,他很喜欢。
他们就像两个傻孩子,看着对方笑。笑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他想不通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向我求长生?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让你与天同寿。”
她又摇头,然后立刻补充说明,“因为我觉得千日命数就很好呀。为什么大家都想得长生,长生之后要守得规矩也多,要忍受的烦恼也多,长生不老的人肯定都不快活。”
她用孩子话讲了一个真理,明王半晌无言,许久才问道,“你既知道我是谁,为何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她反问,“你的眼睛明亮得像星辰,你不是坏人。即使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你的本心,肯定也不想那么做的。”
被看穿本心,对神祗来说应该是莫大的冒犯和羞辱,可明王感觉很好,好得眼睛都有些酸涩,他压了压有点乱的心,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
“不对,”他打断她,“你是云魄,但这不是你的名字。所有的云魄都叫云魄,你怎么可以和她们一样。”
他蹙着眉替她想名字。有风从殿门刮进来,拂动她一身洁白的云锦衣裳,他笑起来,“‘云生云散,若雨若晴’。你就叫若晴吧!”
若晴是佛界最特别的云魄,她不求长生永生,但有人给了她声音、名字和一颗心。
她还是每天都来送花。有时门关着,她就把花插好转身离开;有时门开着,她就进去和他说说话。
时间过得慢悠悠,但还是又晃过了二百九十三天。今天清晨,她又把一朵沾着晨露的优昙放在他的掌心。语声中第一次有了淡淡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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