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院内灯火通明。
一入院中廊下,沧澜便松开我的手,伫立冰雪望断萧瑟,唇红齿白间笑意隐约,“我不方便进去,你自己去见他吧,希望你能好好劝他。”
我心领神会,便独自随着掌灯侍女沿廊前行。
夜深霜重,万籁俱静,富丽的宫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雪带着寂寞淅淅沥沥,片片扑打在挂帘上,寒风呼啸呜咽,惹得檐下宫灯飘摇明灭。
一行数人方转入回廊尽头,便听得殿内稀里哗啦一片脆响,似是瓦罐碎裂之音,惊破了暗夜的静谧,随行宫女已是瑟瑟颤抖,花容失色。
我见状了然于心,单手推门而入,正逢一只酒瓶迎面飞来,即刻条件反射地反手截住,紧接着一道喝声入耳,赫然怨怒难消——
“给我滚!”
我随手将酒瓶扔向门外,目之所及,摇曳不定的烛影朦胧了满殿帷幔,隐约可见满地碎玉碎瓷,桌椅东倒西歪,一片不堪入目的狼藉。
苏帐流珠媚影,右侧奢华的软榻之上,两道身影在纱幔中若隐若现。
一个宫女躺在软榻上,双手捧着凌乱的衣衫,脸上、身上隐有红肿斑驳,血痕交织,显是受过凌辱折磨,翦瞳中泪珠盈盈,若有若无地抽泣着。
身躯健硕的男子将宫女压制在身下,衣冠不整,黑发凌乱不堪,一派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摸样,与初时的英凛风姿判若两人!
“谁敢违抗我的命令?n得不耐烦了!”
男子怒喝一声,霍然转首眄睐门边,那怒极狰狞的面孔,却在一瞬间怔住!
身下的宫女趁机逃脱出来,泪眼朦胧,捧着衣衫疾奔门外而去。
诺大的寝殿之中,惟剩两人怔然相对,气氛在此刻凝结成霜!
醉生梦死
月微凉,兀自彷徨,夜未央,不见华裳,醉卧贪欢又何妨。
软榻上的男子星目剑眉,眉宇间依约有几分英气,胸前的衣襟凌乱敞开,面上汗珠滚滚,神情复杂难辨,恍若有惊涛骇浪潜伏在犀利的眸底。
我背月静立殿门口,梦在千丝银发间,遥想当年初相见,冉冉吐出轻若梦魇的叹息,“李盛,别来无恙,没想到你竟自暴自弃至此。”
他眸中波涛逐渐沉淀,转而倚着床柱坐起身来,端起床边一只双龙戏珠白玉瓶,举杯饮尽风雪,唇齿间极为自嘲,“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黯然摇首,“即使你心中不快,也不该拿那些无辜的宫女泄愤!”
“你又不是我的女人,凭什么管我的事!”
我自叹无可奈何,转身则走,“抱歉,打扰了,你不是我认识的李盛。”
未待我步出门槛,便觉腕间一紧,顿被一股疯狂之力向后扯去,重重倒在绵软的床榻上,紧随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那昂藏的身躯已趴在上方。
他低眸俯视着我,黑发凌乱飞扬,唇齿间弥漫着甘冽的酒香,极为不屑地冷哼道,“你不让我拿宫女泄愤,便是可以拿你泄愤了!”
我不置片言,只静静地望着他,任由银白的长发铺散在锦榻上。
红烛泪翦,灯火阑珊,青纱千帐,翡翠衾寒,纸醉金迷荣华奢。
她入尘世,尘世欲纠缠;
他醉梦中,梦中旧年远。
李盛深深地凝注着我,宽厚的手掌徐徐伸来,竟似带有些微的颤抖,却在我脸颊一寸处戛然而止,惊异之色溢于言表,“你不反抗?”
动荡的萤爝中,莞尔,纯净无瑕,却酝酿着三分恶作剧般的笑意,“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的手再向前伸一点,我会立刻让它骨折!”
他笑得越发不羁,“如果能得到你,就算粉身碎骨也值得!”
帘影谁摇,但笑不语,唇瓣微扬的弧度加深。
他眼波荡漾,冷哼一声,终于从我上方撤离,斜坐在身畔,凭栏一壶酒,笑解万斛愁,“当初你死活不肯入宫,如今他做了皇帝,你倒是要毫不客气地做皇后,你不过也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女人,只是瞧不起我罢了!”
“谁告诉你我要做皇后了,不要擅自猜想我!”
他眸中波光一凝,难以置信,“你……”
我不予回应,闲宴站起身来,将散乱的桌椅扶正,又点燃兽面玉庐中的檀香,命宫女取来一应物事,旋即默默地清扫起金碧辉煌的宫殿来。
“皇宫是个让人愁苦烦闷的地方,整天被软禁,也难怪你会变成这样,如果你想离开,我会向他请求,你可以不再受皇族的禁锢。”
“哈哈哈……”
殿内突然响起一阵大笑声,仿佛酒后清醒的癫狂,又似遍体鳞伤之后,被亲近的人落井下石般的悲凉,直令人毛骨悚然,却又生出无尽同情。
榻上男子怒不可遏,竟瞬间捏碎了手中玉盏,齑粉自指间簌簌掉落。
“原来你是替他当说客的,他就那么想除掉我这个威胁?!”
素手纤纤,挽起帷幔,语气轻描淡写,“不是他叫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找你,我不忍心看你继续这样下去,宫外的生活比这里要轻松许多。”
甫一回身,猝不及防地映入一副近在咫尺的英容,李盛倏然扣住我的双肩,黑眸灼灼,恍若有火光幽闪,“我可以离开皇宫,以前我是皇帝,你不肯嫁给我,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你再也没理由拒绝我,我要你跟我走!”
我两道灵梭掌出手,出其不意地劈掉他的双手,将一叠整理好的衣衫置于柜中,心中惊不起半分波澜,“我的心早就死了,不会跟任何人走的!”
顿时腕间又是一紧,他掌中力道十足,捏得我左腕生疼,语气更是嚼铁咀金,“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你休想逃离我!”
我额际青筋频跳,忍无可忍地一掌将他拍倒在地,横跨过他的身子步向窗边,忿忿抓狂道,“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不是来听你啰嗦的!”
他狼狈地扶着桌椅起身,略微整装肃容,隐现几分初时的英挺,不以为然地冷笑,“我当然知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的目的了。”
怅惘悲戚登时涌上心头,我轻身跳坐在窗台上,黯然环抱双腿,银白长发闪耀着流星般灿烂的惊艳,伴随着窗外肆虐的飞雪,飘扬成画。
“我没兴趣干预你自甘堕落、放荡不羁的生活,那是你的人生,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我来只是想知道,三年前在杭州,你为什么要车裂一个小男孩?”
他瞬间怔住,眼中蓄满不可思议,“那个劫囚的白衣女子是你?!”
我在银丝中微微颔首,遥想忆当年,“那次我救回他后,便一起相依为命生活了数月,分离后再也未见面,上次以状元身份入宫,我不敢向你提及此事,怕你不放过他,要追查他的行踪,所以现在才敢来问你。”
四下霎时静谧似水,毫无风吹草动,惟有烛影摇曳,月舞西墙。
我默默逗弄着七灵蝶,心知此话让他难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却忽觉身畔光线一暗,霍然转首下,映入月光下一双炽热而深沉的英眸——
“我居然一直没发现,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这话有如当头一棒,瞬间将我从回忆中惊醒,忙不迭挠头讪笑,“呃呵呵,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劫囚的,也不是有意的,我还不想成为通缉犯,那件事过去了就算了吧,你也不用计较,不用判我罪了吧。”
他惊愕之下,忍俊不禁地大笑,仿似无比畅快,“你倒是傻得可爱,自己暴露了身份都不知道,按大唐律例,劫囚是死罪,通缉令可不会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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