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铁索弥天漫地,各层狱间以法阵来去,铁索相连。
狱中鬼魂万千,或被铜爪拖拽,或被铁戟刺身,铁鹰啖目,铁蛇缴颈,百肢节内悉下长钉,拔舌耕犁,抽肠锉斩,洋铜灌口,热铁缠身,真真惨不忍睹。
流萤不胜惊惶,悄悄躲在我身畔,与我牵绊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视瞻眼前惊世骇俗之景,我心中如遭重锤,只觉胸口滚烫,浑身血脉毫无章律地剧烈涌动,视线中幢幢的火影,就如同此刻沸腾的心绪。
这里,分明是十八层地狱!
那呼唤越发清晰,从地狱的最深处若有若无地传出,犹若近在耳畔。
我悲恻阖眼,心中波涛起伏,“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游影死前曾说他罪孽深重,死后会入无间地狱,不料竟真的被他言中了。
原来他一直在地狱里受苦,而我却一直不知道……
我十指紧攥,但觉忧心如薰,一颗心绞痛得难受,似有千万把利刃狠狠戳着,下唇咬得渗出淋漓血丝,却终是抑而不发,眉梢装饰着梦的悲凉。
肆虐的熊熊火焰之中,白修黯然垂首,眼底染上了炽热的红色,声音低不可闻,“四妹,你别胡思乱想,苏游影……不在这里……”
我微微摇头,如沸痛楚从心底弥漫在血肉内,面上堆满难以化解的凄惶,“别骗我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如今他在受苦,我怎能袖手旁观?!”
雪白的衣袂,纤尘不染,飘然融入擎天火海之中。
“鬼界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我抬眸,直面熊熊业火中血淋淋的惨淡,“我要去找他!”
十八层地狱
白修急如热锅蚂蚁,倏然攫住我雪白的皓腕,修雅的眼角眉梢,潺荡着一派不容姑息的凝肃,“你冷静点,这里可是十八层地狱,万不可乱闯!”
“不见到他,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我霍然挣开他的桎梏,向地狱最底层而去,白修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与流萤一同随行而来,陪我继续深入龙潭虎穴,行走于炼狱火海之中。
一路之上,遍观百般凄惨,种种酷刑,皆是惨不忍睹,我越发焦忧不可自拔。
路过层层地狱,穿行在法阵之间,越往深处,险象环生,所见之景越发惨绝人寰,远远超过了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终行至整个地狱的中心处。
然而此处并非火海炼狱,却是一片冰蓝幽冷的世界。
但见四下光滑如镜,上悬冰魄无数,脚下光镜连绵无尽,踏过处带起圈圈涟漪,玄妙无穷,四周冰镜映得三人身影成千上万,人行其中,如处镜中。
而在中心之处,有一抹冰蓝光晕闪烁不定,心中那声呼唤便是从中传出。
然而除却遍地冰镜,此处不见一魂一魄,犹若无人之境一般。
“我说过,苏游影的确不在这里,现在该相信了吧。”
白修幽渺叹惋,清奇的眉目,在这冰镜如幻中,仿似浮云般飘渺。
我浑觉不可思议,心中悲愤之意稍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是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的幻镜之森。”
“那道光是什么?”
“那是苏游影在生前的所有记忆,他的记忆中最深刻的执念便是你,所以你才能听见他记忆的呼唤,他真正的魂魄,并不在这里。”
“若是轮回转世,记忆应会消失才对,为什么封印在这里?”
见白修沉吟不语,我淡淡逼视道,“他究竟在哪里?你知道的,对么?”
白修幽幽一叹,不再逃避我的眼神,回眼正视,“我向你保证,苏游影真的没事,他现在很好,所以,不要再找了,我们回人界吧。”
我静静地阖上眼眸,心中五味杂陈,都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流萤轻扯过我雪白的云袖,青眸泛出水波一样的忧急,“师姐……”
心底所有的焦虑,渐渐地烟消云散,徒留静若止水的心境。
睁眼间映入二人忧色,我莞尔轻笑,淡定如常,“能否见到他并不重要,只要知道他真的安然无恙,我亦别无所求了,我们走吧。”
白修长舒一口气,隐约带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知道就好。”
三人联袂出了幻镜之森,便见外面一片沸反连天,鬼影幢幢。
白修见状惊愕,连忙携二人藏身铁架后,眉目堪忧,“不好,我们被发现了,鬼卒正在搜捕我们,此地不宜久留,只要出了鬼界就安全了。”
他挥袖如风间,一柄三尺莹色古剑赫然现于指间,神光流转不定。
三人潜行而去,四下混乱不堪,追兵愈渐增多,纵使小心翼翼,仍不免碰到鬼卒,一路过关斩将之下,终不易自放逐渊南侧而出。
然而方踏入曼珠沙华花海,还未步上奈何桥,一种突兀的痛楚便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我霎时只觉寸心如割,痛彻心髓,颓然瘫坐在花海中。
白修与流萤相顾失色,焦忧地蹲在我身畔,“你怎么了?”
我捂住惨痛不绝的胸间,冷汗涔涔,唇齿间极是艰难,“我的碎心毒咒发作了,怕是走不了了,你们不要管我,赶快离开这里!”
碎心毒咒果真根深蒂固,连灵魂都无法摆脱。
眼见鬼卒自放逐渊中接踵而至,白修面色骇白,目间却是坚定不移,“不行,我答应过冷流云,一定要将你平安带回去,不能丢下你不管!”
“不要管那些了,你们带着我逃不掉的!”
流萤幽幽跪坐在我身畔,浅握住我袖中苍白的柔荑,轻轻摇首,水碧长发如云飘舞,一笑间清美无邪,“师姐不走,我也不走。”
“你们……”我一时急火攻心,不禁微微咳嗽起来。
鬼卒转瞬便逼至眼前,二人见我此番痛苦,不忍再作折腾,竟是毫无反抗地被锁上了镣铐,一同被鬼卒带了回去,直向北面而去。
由放逐渊北面而出,既是主宰整个鬼界的无常殿,气象与凡物不可相提并论。
但见黑冥的空中,千百座恢弘的大殿凌空悬浮,高低错落有致,连绵无边无际,各殿之间以铁索为桥,下临万丈深渊,甚若一座空中之城!
无常殿不似凡物砌以砖石,而以万年黑铁铸成,浓墨重彩之中,飞檐斗拱,华丽不足,气势有余,与这漫天铁索交相辉映。
而在众大殿中心,有一座殿阁最是雄伟与众不同,即为无常殿主殿。
我心痛如绞,虚弱不堪,幸得两人一路搀扶,方才不至倒地。
三人被带入主殿之中,此处空间极大,四下仍是一片幽黑,隐隐阴灯漂浮,四处铁架遍立,阴森可怖,两侧鬼卒严阵以待,直向最深处延伸。
我们被鬼卒押解而去,路途异常漫长,行了多时,连绵而上的台阶上,有铁案铁座宛然,一个尖嘴猴腮的老者持笔立于一旁,饶是传说中的判官。
而在铁案之后,一道背影长身伫立,黑衣幽魅如墨,夜幕般的黑发倾泻在身后,竟是长及脚踝,身姿颀长笔直,不若垂暮之年,倒像是风华正茂。
领我们前来的鬼卒向殿上之人单膝而跪,恭谨垂首,声音在大殿内飘转出回音重重,“禀鬼王,这三个生魂擅闯鬼界,现已捉住。”
那道黑影衣袂轻扬,柔长的黑发飞舞,转身的瞬间,一切定格成画,周围喧嚣都在森楼铁殿之中化为无声,唯有寂寞在静静流淌。
这不经意的惊鸿一瞥,恍若打开了尘封在黄泉彼岸的前世,辗转出一世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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