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阿伯是谁。
“天……天……天哥,真……真……真……系你?我……我……我系……系……沙……沙少……啊。”
“沙少?……系你?”马天行努力地辨认。
“系……系……系我,你……你……真……真系……天……天哥?”
“沙少你仲系度?”(你还在)马天行也是十分惊讶,本来最没可能还在世上的人竟然还在!
沙少名叫马天华,是马天行的堂弟,比马天行小十几岁,天生残疾,两条腿走不了路,站立都困难,要坐轮椅,两只手也是痉挛无力,只能一抖一抖地移动,大半天才能抓住东西,生活无法自理,吃饭也要人喂,或者家人把饭盆放在合适高度的台面,他就像牲畜一样低头向饭盆里啖食,拉屎拉尿和洗澡更是让家人头痛,而且口吃很严重,可以说一身上下,除了眼睛和耳朵,别的都不正常。去看过医生,但医生说没法治,而且断定他最多只有二三十年的命。家人听医生说没法治也就干脆不治了,因为家里也穷,就当是前世冤家来讨债,照顾他二三十年得了。马天华每天都蹬轮椅到小卖店门口,因为那里人多热闹。小卖店门口旁边有个猪肉摊,摊位是投标的,档主要向政府缴纳摊位费,这个摊位费在当地称之为“地沙”。“地沙”是按月缴纳的,等于每天都要交租,不管档主是否开档,反正交租是“铁定”的事情,所以,不管风吹雨打,档主一定来卖肉,不然那天就亏老本了;而马天华也是每天必到,这个也是“铁定”的事情。于是乎,大家把两个“铁定”一扯上,就给马天华起了个外号叫“地沙”,但他自尊心特别强,别人一叫他就骂,虽然半天也“拉”不完一句话。后来,大家为了保留他“地沙”的称号,因为这可是个开心乐子,不能没有了,也让他能够接受,于是就把“地沙”改为“沙少”,还跟他解释说:“沙少可是少爷啊,那不是开玩笑的,别人都还没资格当少爷呢。”这样一来,马天华乐了,欣然接受“沙少”作为他的大号,而且谁要是再叫他马天华,那可是对他大大的不尊重了,他就满脸不高兴的瞪着别人。有时候大家故意开他玩笑,先叫他“马天华”,然后等他不高兴了再说“唔好意思,唔记得左你而家系沙少添”(不好意思,记不得你现在已经是沙少爷了),接着一阵开怀大笑。马天行偶尔回乡下时,总会给沙少一百几十块,那是他最大的麻将钱来源,因为他自己虽然打不了,但一有钱就跟别人合股,别人打的时候他就在后面看,要是别人打错了,他还骂人。麻将是他的唯一爱好,但除了马天行,没有人会给他钱,所以他特别喜欢马天行,也最羡慕马天行,因为马天行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在父老乡亲眼里那是了不起。沙少虽然残疾而无法上学,但也梦想有朝一日能像马天行一样。每次马天行回老家,沙少总会第一时间来“领取”麻将费,因为他基本上都在小卖店门口蹲点;即便他刚好不在,只要马天行一回去,他也能闻得到,那鼻子比什么都灵。六十年过去了,马天行再次回来,第一个见到的还是沙少,世事如此安排,谁又能想得到!
“沙少,真系你,估唔到你仲系度!”(真是你,想不到你还在)马天行终于认出来了,以前沙少还是个二十没到的少年,如今已是发白齿落的老头子了,岁月真是沧桑弄人!
“点……点……点……解……解?”(为什么)沙少一边说一边把手一抖一抖地抬起来指着马天行的脸。
马天行知道沙少想问自己什么,就说:“沙少,我都唔知点同你讲(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总之一言难尽啊!系啦,沙少,天步仲系唔系度啊?(天步还在不在)”
“步……步……哥死……死……左好……好……好多……多……年啦。”(步哥死了好多年了)
“鸣风呢?”
“前……前……前两……两……年死……死……埋啦。”(前两年也死了)
“鸣空呢?鸣空有无返来?”(鸣空有没有回来)
“几……几……十年……无……无……无返……返……来啦。”
马天行不禁悲从中来!弟弟不在了,侄儿也不在了,儿子又是几十年没有回来,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看看侄儿有没有后人,或者他们会知道儿子的下落。
马天行强忍泪水,又问:“鸣风有无仔女?住系边度啊?”(鸣风有没有儿女?住在哪里)
“有……有……有仔,住……住系……系……个…个……个边。”(住在那边)沙少用力地把手抖向路的西边,马天行旧居的方向。
马天行不等沙少说完,飞步向旧居的方向跑去,穿过两条巷,来到大概的位置时,刚好有个老太婆从屋子里出来,就问:“阿婆,知唔知道马鸣风个仔住系边度啊?”(知不知道马鸣风的儿子住在哪里)
“你边个揾佢啊?”(你哪个找他呀)
“我系……我系佢朋友。”(我是他朋友)马天行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哦,原来系思行嘅朋友,我系佢阿妈啊,佢去左割禾,入来喝杯茶啦。”(原来是思行的朋友,我是他妈,他去了收割稻谷,进来喝杯茶吧)
“阿婆,唔使客气,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马天行知道眼前这个老太婆是侄儿的老婆,但她从未见过自己,没法跟她解释,只能问问她。
“边个啊?”
“思行……思行嘅叔叔马鸣空。”
“哦?你识得我细叔马鸣空咩?佢都几十年无返过来啦,我地都唔知佢而家系边度。”(你认识我小叔马鸣空吗?他都几十年没回来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马天行一颗心往下坠,虽然找到了侄儿的家人,但还是无法知道儿子的下落。他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阿婆,点解你个仔改个名叫思行嘅?”(为什么你儿子的名字叫思行)
“哦,系佢老豆改嘅,佢老豆细个个阵,佢阿伯马天行,即系马鸣空嘅老豆,失左踪,揾来揾去都揾唔到,成日挂住,所以就改个仔嘅名做思行。”(是他爸改的,他爸小时候,他伯父马天行,也就是马鸣空的爸爸,失踪了,到处找都找不到,整天挂念,所以就把儿子的名字叫作思行)
马天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他心里想,连侄儿都是如此挂念自己,更何况老婆和儿子呢,他们母子俩这一生肯定是饱受思念之苦!
“哥仔,点解你哭嘅?”(小哥,为什么你哭了)
“哦……哦,唔系,唔系,系有沙入左眼。”(不是,是有沙进眼了)马天行还能怎么说!他再看看自己的旧居,已经改建过了,屋前屋后的一切都变了。这里已不再是自己的家,但觉天下之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r者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奈何天意弄人!
“阿婆,再见啦!”马天行心想,连侄儿的老婆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加不用问了,而且也没有其他人可问。
“哥仔,禁快就走?唔等思行返来咩?”(这么快就走?不等思行回来吗)
“唔等啦,下次再来揾佢。”(不等了,下次再来找他)马天行说完,转头向外,泪水涌流!
出到巷口,沙少艰难地蹬着轮椅来到。马天行擦了擦眼泪,对他说道:“沙少,唔好同佢地讲我啲嘢,你讲佢地都唔会信。”(不要跟他们讲我的事,你讲他们也不会相信)他停了停,又说道:“沙少,下一世再见啦!”说完拿出两千块钱放到沙少的腿上,再回头看一眼,然后痛苦地离开!
故里寻亲亲已逝,及至自家家亦非。如何更说前尘事,但任苦泪夺腔流!
“天……天……天……哥……哥……”沙少语带悲咽,用尽力蹬着轮椅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