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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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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希姐,我不是笑你说的话,而是因为你……”我勉力克制迸发出的笑意,“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跟我爹告诫我哥哥时的表情好像,实在是太像了。”

“好啊,我叫你继续笑!”说罢乔希扑到我身上,挠我痒痒。

而我不停地笑,笑得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但心却被不断地抽空,空得悲凉如寸草不生的荒漠。因为我思念父亲,所以仅仅一个相似的表情都会唤醒毫无瓜葛的记忆。父亲还好吗?哥哥的梨花酿可曾如数埋下了?

大约一月后,院落中的牡丹花都已几近开败时,我才真正领悟五色诊法的基本要领,运用于实际还差的很远。

沈司药事情繁冗,一边顾及我,指导乔希,一边需处理内药局杂事,渐渐力不从心。只好将我调去后药柜,并指派另一药女裴裳指导我的药理学习。

听闻对方是药女,我先是一惊,但转而便接受了沈司药的安排,毕竟我是临时安排的药女,连次一级的女史都比我药理丰富,不安排典药,而是药女指导我并不过分。

裴裳大抵三十岁光景,这年龄并不算太老,尚能涂脂抹粉略略打扮。可她偏老穿着一身杏色绵衣,不出意外绵衣上总会沾染三两点深褐色药渍,发髻梳得松散,总是有几缕乱发飘落。见到邋遢的裴裳,不禁添上几分对她的蔑视之心,而对司药更有微辞。

然而我以貌取人了。隔日她正教我识药,领事典药匆忙赶来,不由分说将裴裳拉走,半个时辰才回来,询问何事,裴裳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她不知怎么治,喊我去帮忙而已。”

领事典药不会诊治的病症?换言之,裴裳的医术在领事典药之上。为何她却甘心屈居药女之位?此等怪事却连人缘极好、消息灵通的乔希都不清楚缘由,猜想大概真有淡薄名利,潜心钻研医术的人。

一如裴裳随性的装扮,她同样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有求必应,从不自矜医术高超而轻视她人。教我识药时,不断地被人唤去帮忙,仿佛少她这么个药女,内药局就无法运转一般,她也不恼,忙得乐在其中。

我待在内药局的日子里,期间沐安也来探望过我一次,赠与我些许财物傍身,都被我婉拒,我从宫女口中听闻她在新册封的秀女中算是一枝独秀,当初唯有她与陆凝雪二人晋封才人,而姿容艳丽的她格外蒙皇上青眼相看,半月前从正六品才人晋封为从五品美人。她上下需要打点的人物众多,想必比闲居的我更用得到钱。

我与新宠宁美人交好的消息顿时在内药局传开,不少对我不利的流言倏然消失。先前沈司药选择毫无药学根基的我做药女,招致内药局等待晋升为药女的女史们颇多非议,如今,妒忌之人全都识相闭嘴,免得我担心人言可畏。

五月月初的下午,裴裳再次临时被人喊去帮忙,只匆匆扔给我一匾麦门冬,让我仔细摘去里头的心子,她便立即跟人离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我搬出一张竹凳,坐在屋外樱花树下慢慢地完成这项繁杂的事情。专注到甚至都不觉察悄然而至的来人,他清清嗓子,我才仰起酸痛的脖子,看清来人,却惊讶得说不出话,竟是那日问平安脉的侍医大人。

“你气色不错,看来恢复得很好,”他一身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掀起下摆,就近坐在青石上,他止住放下竹匾要行礼的我,道,“你还在喝药调理吗?”

“司药说好得差不多,三天前就停了药,”我继续手头的工作,道,“大人怎么有空来内药局了?”太医院虽然经常出入内廷,但内药局地位卑微,除非严重的疫病,太医院侍医多半不肯踏足。

“我给姑姑送些药材来,顺便来看看你。”他对我展现笑容,恍惚间,五月蔷薇的美好似乎都不及他唇间荡漾温柔浅笑,“见你恢复,我就放心了。”

我低头整理药草,道:“多谢大人关怀,锦年现在万事安好,内药局很好,沈司药对我也很好……”

沈未病微笑,仿佛最污浊的欲望也必然会融化在他的眼眸里,面颊上的酒窝隐约浮现,他挽起袖子,动手帮我一起摘除麦门冬心子,道:“我还担心你受不了事物繁冗的内药局,姑姑告诉我你还懂得些药理,我才稍微放心。”

他唤“姑姑”时,我稍一愣神,才反应过来。先前才打听出,沈司药出身医药世家,祖辈起便入太医院侍奉天家,父亲更是做到太医院院判这么高的官职,司药兄弟三人俱入太医院,更是医家奇闻,而今太医院最年轻的侍医就是她的侄儿沈未病。

阳光穿过层叠树叶漏入,如碎金洒满一地,风声揉碎久违的静谧,却也柔美动听。我顺手拂过飘乱的垂发,恍然想起要紧事情,于是放下竹匾,道:“大人且等一下。”

那日沈司药在我面前点出沈未病为我用药的事,便是提醒我她受沈未病之托而来,今天我敲当面致谢。

询问乔希后,我才知道沈未病定期前来内药局的缘由。内药局并无专门供药部门,所有药均是太医院淘汰的下等药材。下等药材药效甚微,沈司药一边在内药局里遍种药材,一边让沈未病从沈家的私药房送来鹿茸、人参等贵重药材。宫内的人也更加敬重沈司药的为人。

沈司药同意沈未病教授我药理的提议,又将我唤去训话,不外乎机会难得,需要珍惜之类的意思,但她说话时带着暧昧笑容,却令我不安了。

沈未病每隔一段日子代表太医院前来内药局,查看些疑难杂症,顺便替我解疑。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愚笨的学生,隔了三五天便积压许多问题。幸而他耐性极好,遇到书中晦涩的语句,他都能解释得浅显易懂。

但他对我愈好,我更觉得欠他多得无法偿还。此外人言难防,宫女中有见过我与他在树下面对而坐的情形,多是以为我俩有暧昧之举。

沈未病在内药局人缘颇好,暗恋他的宫女不在少数。传言大都指我勾引他,多含龌龊字眼,故而一时间内药局传言甚嚣尘上。幸而裴裳要紧时刻,还是出面替我解围,但我心念长此以往并非好事,我并无谓声名,只恐连累他。

可每次见面之后,话又难以启齿,毕竟我是女子。终于有一天,他离开时,我纠缠的手指几乎要将素绢纨扇上的白流苏扯碎,才下定决心道:“大人以后不用再来这儿替我讲学了。”

沈未病放下手里的酸枝木书匣,那对琉璃眼眸直视我,问道:“姑娘何出此言?是我教的不好吗?”

我摇摇头,却又侧脸,躲过他探询的眼光,生怕心中的浊念被人看穿,轻轻道:“大人无故对我这么好,内药局里有些传言,我并没什么,只是不想大人清誉受损。”

沈未病了然于心的神色,想必他也曾听闻那些传言,他无所谓的笑道:“传言终归只是传言,怎么能当真呢?”

他的推脱未免太过无力,我劝道:“众口铄金,其毁销骨。”

然而他似乎觉得我的话更为可笑,重新拿起书匣,七月扎眼的阳光洒落他身上,他温柔的回答,却变得铿然有力,道:“人之在世,无愧天地父母即可,我心昭昭,他人之言,于我何损之有?你越在意,传言越是甚嚣尘上。”

我细细咀嚼沈未病说与我的话,直至晚间乔希来找我打发时光,见我心不在焉地削着水梨,乔希一下就猜到我是为了四处散播的流言犯愁。

乔希悠闲地啃着我替她削好的水梨道:“你啊,司药都不说话,你担心什么!杞人忧天。”

“若是事情真的闹大逼得司药发话,那我多半是要被赶去掖庭了。”

“司药是心思缜密之人,当初既答应了沈大人的请求,就已考虑到这些,”乔希脸上骤然浮现与司药一样神秘莫测的笑容,

未完,共3页 / 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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