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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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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势要将我从树荫后托将出来,口中尚不忘气势汹汹追问道:“哪儿来的奴婢,是不是云韶院的乐伎?”

碧茹立即上前架开那宫女的手,而后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待绿衣宫女越过碧茹,看清我的面容时,才不由讪讪地收回手。我整肃衣衫,徐徐踱步至黄衣女子身前,福身道:“寿宁长公主。”

寿宁长公主刻意避人,穿着宫女衣裳,也无怪乎旁人不识得她了。寿宁长公主先前就不喜我,而太妃与我亲昵,似是惹得她更加不喜。此情此景之下,我若不小心处理,只怕会加深她对我的冷漠与敌意。

长公主面露尴尬,她向我颔首回礼后,身子轻微地往青石那侧挪动,欲要挡住搁在石头上的那把如意紫檀木琵琶,讪笑道:“苏美人怎么想起来宜秋苑逛呢?”

寿宁长公主琵琶弹得如此拙劣,自然希望我当做不曾闻听她的琵琶,我眼角瞥过琵琶,又扬扬怀中那束栀子花,笑道:“被花香引来这儿,这会子便要回去了。”

“回去,回去就好,”她紧张稍减,才发觉自己失言,忙不迭改正道,“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宜秋苑可要秋天来才好,枫树、桂花、菊花,俱是宜春苑比不得的景致,苏美人可该换个时候来才好。”她说话不着边际,真正是应了那句欲盖弥彰。

她的窘迫引得我抿唇一笑,道:“我确实来的不是时候!”

“你都听到了?”长公主试探着问道,话音发虚,我的笑容丝毫不减,她反而懊恼起来,道,“听到就听到了,反正我平日对你不好,你捉着机会好好嘲笑我吧。”

寿宁白了我一眼,她的侍女阿洛亦狠狠瞪我一眼,我道:“妾并不是想嘲笑公主,只是不知公主想如何以这般琵琶应对半月后的及笄之礼?”本朝对公主们教习甚严,除却诸多礼仪,必须学习一样乐器。而半月后寿宁长公主及笄,宫内设有宴会,公主必须在宴会上弹奏一曲琵琶。前些日子寿宁缠着明贞夫人或许也正是为了琵琶。

寿宁眸光一闪,蹙眉道:“你都知道了。”

“太妃与吴王妃言及此事,妾也无意听了些。”

“你想要告诉母妃吗?”寿宁细眉一挑,道,“那你就去告诉母妃邀宠好了,看是信你还是信我。”寿宁眼风扫过,那深邃悠长的目光忽而令我想起陛下,虽然是同父异母,那双眼睛却一脉相承。

寿宁对我敌意丝毫不减,殊不知此刻我已存了心思要帮她,遂苦笑道:“太妃是极其看重公主的及笄礼啊。”

寿宁不语,心中多少还是存着愧意。若非如此,她不会偷偷躲在宜秋苑练琵琶,也并不必苦苦瞒着太妃,除却面子,她更不想令她母妃失望。而太妃并不知她连一个简单的曲子都弹奏不完整,对她尚且寄予厚望。

我接过快要从青石上滑落的琵琶,又将那琵琶还与公主,道:“整块紫檀木制成的琵琶,音色最佳,只是名贵得很,该小心养护。”

寿宁若有所思,我手中的恰是她五哥景王特意赠她的崭新紫檀琵琶。

她被宠溺惯了,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她的侍女接过我手中的琵琶,而寿宁的目光最后定在摇曳的丝弦,眼神中又流露出两三分哀戚与懊丧,道:“弦都断了。”

断弦更是弹奏者最为忌讳之事,我安慰道:“琵琶第一弦最纤细,容易断裂,常要换弦,以后换得勤快些便好了。”

“用再好的琵琶,换弦换得再勤快,有什么用,我照样弹不出流畅的曲子,”大抵是对琵琶厌恶得厉害,或是对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憎恶,此话更是触发她敏感的神经,寿宁长公主恼道,“到时候宴会上,你也可以趁机看我的笑话,你就笑我好了。”

“妾的确不喜欢公主你,但妾敬重太妃,不想太妃在人前失去颜面。”我放下手中的栀子花束,公主的侍女带着预备的琴弦,我将琴弦换上,随手试音。怀抱琵琶,信手弹出一段《十面埋伏》。

因着不曾带上玳瑁指甲,手指不免疼痛,弹奏一会儿便停下了,公主掩口道:“你前些天不是与母妃说,你并不会琵琶吗?”

公主还记着几日前我在永寿殿,向太妃委婉推辞不会乐器的话语。我抚着琴弦,温然道:“正如公主躲在宜秋苑内练习,妾亦有难处,而这些与公主来说并不重要。”

本来我并不想让人知晓自己会琵琶一事,但她的琵琶实在糟糕。而太妃在吴王妃面前对寿宁的溢美之词,我听得清楚,吴王妃想来多嘴,只怕此刻那日要参加宴席的宗亲与诰命夫人们对寿宁长公主更有期待。

“你要教我琵琶吗?不过你也不用指望凭这半个月,我能突飞猛进,”公主硬是抢过那琵琶,恨恨道,“当初就不该听母妃的话,去学倒霉的琵琶,烦死了!母妃也从来不问我要什么,她自己喜欢琵琶就罢了,每次都擅自帮我做决定……”她公主嘴上倔强,但又努力压抑着凝在眼眶的泪水,甚是矛盾。

历代公主们大都会挑选古琴,而非沾染烟火气的古筝,更不须提琵琶。自从唐朝一代,琵琶渐渐进了秦楼楚馆,格调骤然下降。偏偏敬仁太妃喜欢琵琶,加之古琴练习太苦,才定下主意让女儿学琵琶。可惜她这番苦心她女儿未必了解。

“琵琶远比古琴容易,”难以想象方才的话出自被宠溺惯了的寿宁口中,我不禁探手拂过她的发丝,道,“况且公主及笄,不仅仅是及笄啊。”

及笄宴会许多朝臣夫人亦是会参与其中,而寿宁总要择一门良缘。表面上公主下嫁由不得臣下拒绝,但太妃或是考虑如民间一样两厢情愿,才不会令寿宁吃苦,而寿宁本身的表现十分重要,至少不可失却王朝公主的体面。

寿宁明白其中曲折,她眼中的戾气化作哀伤,垂眉乖顺地接过我怀中的琵琶,颇有欲笑还颦的戚然之情,我道:“琵琶其实并没有公主想得那样难,半个月时间尚有机会转圜,弹些简单的曲子应当还可以。”

“苏姐姐,你教我。”公主低眉牵了牵我的袖子,请求道。她放下她最初的敌意,肯放下身段喊我一声苏姐姐,我当初便存着心思帮她,此刻并不刻意端起架子回绝,遂答应了。

随后几日,清晨都会来到此处传授她琵琶。乐器向来需要苦练,她不练习,琵琶弹得更差,遂产生更多嫌恶。我仿佛想起当年自己被父亲迫着练习,也是痛苦难言。况且她对琵琶的抵触从一开始便未曾消除,不过她对我的敌意倒是淡了。

她渐渐与我亲近,寿宁长公主本来只小我半岁,加之她本性开朗活泼,当初因着明贞夫人而厌嫌我的意思也逐渐淡漠,又肯将一些事情说与我听。

“想不到姐姐是极好说话的人,”寿宁长公主几日后,才与我讲了当初她见我的敌意来自何处,“先前听人说姐姐是内药局的药女,我以为与那薛氏一个德行,面前巴结姚姐姐,背后却在皇兄那里编排姚姐姐的不是,当真恶心,难怪母妃说……”

我面色沉寂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多言失策,不由缄口,其实不消她说完,我也可以猜出后头的话。后廷极为看重出身,药女出身并不比宫女好几分,敬仁太妃眼中那些宫女恐怕都是行为无状,小人得志。

不晓得墨脂在背后又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明贞夫人由寿宁长公主的同胞哥哥景王引荐入宫,两人私交甚好不足为奇,寿宁长公主因她而厌恶我,可见这位公主本身是极好的人,不过有些年少冲动罢了。

因着她对琵琶的恶意,进度出奇地缓慢,我也忍不住快要放弃努力。

寿宁搁下琵琶,接过阿洛递来的金银花茶,长吁短叹,道:“还剩三天了,如何是好,母妃昨天还当着三婶婶的面夸我的好,我真要无地自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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