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动了一室的死寂,佝偻的坐在墙角的一个身影稍稍抬起了头,看向来人。牢头并不理会,只是径直走过去,将手中的灯笼挂在囚室的墙上,便转身合上铁门退到了门外候着。
沐安慢慢走近,借着烛火才看清眼前蓬头垢面,佝偻的靠在墙角的人竟是平日里仪态威严的父亲沐太傅。
虽然她已经知道亲生父亲是谁了,但对于那个亲生父亲她毕竟是陌生的,只知道是那样一个人给了她生命,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却与那人没有任何交集,而眼前这个老者才是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父亲,尽管往日父亲总是高高在上,带着疏离的威严,但生活中却不曾亏待过她,给了她作为沐家二小姐所该有的地位与待遇。
平日对父亲有些畏惧的沐安,看到此时脸色灰白,几乎认不出来的父亲,心酸的唤道:“父亲。”
沐太傅并未回答,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又继续闭目靠在墙角,半响,才冷冷道:“你去看看你大哥吧。”
沐安这时才注意到,这间囚室另一角的地上还躺在一个人,因为离灯火远一些,又没有一丝动静,沐安进来时并未察觉到。
沐安急忙抱起身边的药箱走过去,将灯火移近一看,沐安不禁一抖,差点就打翻了手中的药箱。
只见沐云鹏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身上的一件锦服让刀剑划破了几处,上面的血渍已经干涸僵硬,仅从衣襟上方一点点还可看出这原是一件蓝色的衣袍。
沐安颤抖着唤了他几声,都未见他回答,急忙探手给他把脉,片刻便脸色煞白的垂下了手,失神了一瞬,又骤然转头慌乱的打开了身旁的药箱翻找,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抖着手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急急的掰开他的嘴里往里送,不停抖动着的小手使得药丸险些滚落,沐安费了几次力才将药丸强行送入了他口中。
给大哥喂完药的沐安此时汗水已湿透衣背,她喘了一口气,蓦地一下站了起来,疾步走到牢门前,向守在铁栏外的牢头冷色道:“请给这里送一些干的稻草来。”话虽是请求,却带着冷淡命令的语气。
那牢头瞥向身旁太子府中跟随而来的那名侍从,侍从朝他点了点头,那牢头忙转身退下,不一会便领着人抱来了一大捆干草。
沐安把干草平铺在墙角,然后让他们将大哥抬到草铺上躺着,又叫人打来了水。看到牢头等人退下以后,沐安稍稍顿了一下,但,此时已沐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了,于是低着头解开了大哥的衣服,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解开衣服之后才发现,他的肩头,胸前与腹部都遍布狰狞的刀伤剑痕,可想他当时流了多少血,以至于身上的衣服让鲜血浸染得已看不出了原来的颜色。肩头的那处伤口深可见骨,然而最糟的还不是这,致命的却是腹部的两刀留下的伤口,换做别人只怕早已命丧当场了,伤口有人替他匆匆包扎止血过,但饶是这样,以他习武多年健硕的体质,熬到此时也已气若游丝了。
沐安刚刚替他把脉已慌了神,如果她晚来一天只怕都已见不到大哥了,只是她急忙给他喂下的药丸也只能救一时急,勉强给他撑上几天,除非师傅来了也许还有一丝希望,否则便回天乏力了,可师傅在青风山,就算快马加鞭赶来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可沐安此时除了暂时保住他的命,也不知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
条件简陋,她只能用冷水轻轻的为他清洗伤口,再从药箱里取出药粉撒上,或许是冷水刺激了伤口,一直昏迷着的沐云鹏闷哼了两声,蹙着眉缓缓的睁开了眼。
“安儿,你来了。”沐云鹏忽然握住了沐安的手,微微一笑,眼神温柔:“还好,还能在梦中见到你。”
原来他是回光返照,神志不清,恍然为梦,沐安的心中顿时一窒,喉间堵得痛涩难言,只能勉力的也带上一丝笑容看向他。
“安儿,我知道只有在梦中你才会愿意来见我。”他的笑带着浓浓的哀伤,握着她手蓦然又紧了紧:“安儿,原谅我好吗?即使是梦,我也想得到你的原谅。”那日恒王府中,沐安冷漠看他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他不愿带着她对他的厌恶和恨离开。
沐安眼中噙着泪水,嘴角却微微扬起,柔声的对他道:“好,我原谅你。”
听到沐安的话,沐云鹏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乌眉飞扬,漆眸璀璨,纯真如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一件盼望他已久的礼物。
沐安紧紧的咬着牙,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出,始终对他扬起微笑,她想要留给他一个美好的梦。
“安儿,我可以再抱吧一次吗?”沐云鹏的目光带着殷殷的期望看向沐安。
“可以。”沐安噙泪含笑点头。
沐云鹏闻言挣扎着欲起来,“你别动,我来。”沐安已经伸过手来,将他扶了起来。
沐云鹏有些吃力的坐着,手轻轻的搂着她,脸上露出开心温柔的笑颜。片刻后,他便渐渐有些无力的将头靠在了她肩头,双目也慢慢的闭了起来,声音有些微弱的飘荡在她耳边:“安儿,你有喜欢过我吗?”
沐安默然,任他轻轻搂住,仿佛又记起了一年前,也是这瑟瑟秋日,丹桂飘香的青风山上,他就是这般搂着她徐徐的从山崖边降落到溪谷中,那飘荡四野的金菊芬芳里,也曾经隐藏过她朦胧而甜涩的心绪。
良久,她才轻轻的道:“喜欢过。”
沐云鹏听见她的回答,勉力睁开了双目,嘴角牵出一抹满足的笑容:“你总算是喜欢过我的,我已经很知足了,无憾了。”说罢,他似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一世,我们绝不再做兄妹,来生,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这一世只恨自己不够勇敢,不够坚决,想爱不能爱,想留不能留,情浓缘浅,终究成了一场凄凉的痴妄。只求来世再没有这身份的束缚,做一对平凡的男女,果断的握住她的手,再也不会放开。
一滴泪珠溅落手背,滚烫灼人,纵使此时知道了他的深情,她却已不能,也无以为报了。此生,她的心,她的人,她的所有都已交付给了端木彦,爱有多苦,她也懂得,所以她只能为他的痴心而痛。
渐渐的他没有声响,气息也慢慢微弱,整个身子沉沉的靠在了她身上,沐安有些支撑不住,唤了两声,都不见他回应,忙慌乱的用力扶正他的身子。
沐云鹏已再次的昏迷了过去,沐安将他小心的放倒在草铺上,静静的看着他,大哥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离开,拼死拦阻恒王府的那些死士,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奄奄一息,眼中的泪水不禁顺着消瘦的脸庞大颗大颗的滚落。
而此时沐云鹏沉睡的青白面容上,竟然带着淡淡的微笑,安宁如沉醉在一个甜美的梦境中,不愿再醒过来。
铁栏外的侍从适时的走进来提醒着沐安还另有地方要去,沐安才不得不起身来,再行至沐太傅身边,给父亲和大哥留下一些她特意从府中带来的食物。
沐太傅却只是闭目蜷靠在墙角,再也没有睁眼看一眼沐安,沐安凄惶的跪下伏地给父亲重重的磕了一下头,又深深的朝大哥躺着的墙角看了一眼,猛然转身离去,低头紧步跟着前方引路的牢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那牢头领着沐安穿过甬道尽头的另一张铁门,来到了女牢的这一边,在一处牢房前停下,打开了铁栏上的大锁。
对面牢房中关的也是沐氏族中的一些女眷,仆妇等,这昏暗的大牢里似乎也有人认出了沐安,冲到铁栏前伸出手哭喊着:“二小姐,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一语惊醒了众多人,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哭泣哀号声,都冲着沐安求救。
沐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惊恐的立即跨入了眼前打开铁栏的牢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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