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的观感并不坏,也没想着要折辱杨彪。张纮的话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说。大汉有两个四世三公的显赫家族,一个是袁家,一个是杨家。相比于袁家的赫赫权势和财富,杨家除了名声之外,没有一样能和袁家相提并论。他们的选择也正相反,袁家一心想改朝换代,杨家却一直护卫着大汉的残火,几乎与大汉共存亡。作为汉臣,杨彪无疑是值得尊敬的。
孙翊举起手。“先生,暗室拒金是怎么回事”
张纮说道“暗室拒金是杨彪曾祖杨震杨伯起的故事。杨伯起做过荆州刺史,举荐了一个叫王密的人,后来此人出任昌邑令,杨伯起赴东莱太守任时,经过昌邑,住在驿舍里,王密带着十金求见,想送给他做路费,被杨伯起拒绝了。”
“十金而已,这杨伯起太固执了。”孙翊撇了撇嘴。
“是啊,杨家人都这么固执。你知道这杨伯起是怎么死的吗”
孙翊连连摇摇头。“不知道。”
“杨伯起后为官至太尉,皇后的兄长阎显托人向他传话,要他辟除私人,被杨伯起拒绝,中常侍樊丰等人乱政,他又多次上书劾举”
张纮接连讲了几个故事,孙翊听得津津有味,孙策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他没有吭声。他清楚张纮的用意,换作以前,他会觉得烦,可是现在身份不同了,他就算烦也不能当面表达出来,一是对张纮不礼敬,二是有纵容身边人的隐患。
不管有没有名份,他现在也是一方君主了,他当然不希望身边人弄权,当然希望麾下的文武都能和杨震一样秉公执政,属守臣子本份,而不是曲意阿附。他身边的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背后都或多或少的站着几个家族,如果大臣们没有原则,一心想着讨好她们,这政局还能好吗张纮一反常态,主动给孙翊讲故事,其实也是在提醒他。就算杨彪迂腐,他可以不用他,但完全没有必要折辱他,相反,他需要树立这样的榜样,让手下人都能恪守原则。
善很脆弱,但正因为有善,人才是人。正因为善很脆弱,才需要守护。用手中的权力肆意摧残善良的结果只是一时痛快,却后患无穷。
孙翊等人听完张纮讲的故事,肃然起敬。就连郭嘉、虞翻都收起了笑容。郭嘉也知道一些杨家的故事,又补充了几句,讲了一下杨彪本人在诛王甫这件事中的作用。王甫是灵帝朝的阉党头目,与曹节并称,是发动党锢的重要推手,他后来因贪脏被司隶校尉阳球诛杀。天下人知道阳球的很多,但知道杨彪在其中起作用的人却很少。实际上,阳球诛杀王甫的关键证据就来自杨彪。
“评心而论,杨彪虽然有些守旧,却是朝臣中难得的务实派,不像党人那么偏激。”郭嘉说道“臣赞同子纲先生的意见,对这些老臣可以不用,但不宜摧折。即使不考虑他与杨修和袁氏姊弟的关系,也该为人间正气保留一丝体面。”
张纮感激地看了郭嘉一眼。
孙策微微颌首。“我又不是恶犬,他不惹我,我也不会咬他。说起来,这不是还沾亲带故嘛,多少得留点面子。”
张纮躬身施礼。“将军英明。”
议事结束,孙策回到后室,尹姁正和麋兰说笑,见孙策进来,连忙起身,却还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孙策不解,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
“什么事这么开心”
尹姁和麋兰互相看了看,麋兰连连摇头,不肯说,尹姁便自高奋勇,坐在孙策身边,笑盈盈地说道“将军,想不想换几个人来侍候你”
“什么意思,你们累了”
“不是,我们也不能霸着将军,总得给别人一丝机会。如今又是在江东,我们是客,总不能欺主。甘妹妹有几个好伙伴,一心想试试将军的能耐,不如就让她们来,也让我们休息休息。”
孙策这才想起那两个试图闯进来的少女。“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应该还在吧,甘妹妹正和她们说话呢。”尹姁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军,这江东女子果然生猛,难怪将军敢为天下先,提出这男女平等的说法。将军,在江东,是不是惧内的男人特别多”
孙策皱起了眉。“阿姁,我怎么听出你有地域歧视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江东人”
尹姁伸手掩着嘴,乐不可支。“将军,你这可是欲加之罪,我什么时候歧视江东人了我是羡慕江东人啊。喜欢的就是去追,追不上的就去抢,多好,男人如此,女人也如此。”
“不对,我还是觉得你有地域歧视。”孙策佯怒,挥挥手。“兰儿,你先回去休息,我要和阿姁说道说道。”
麋兰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尹姁急了,伸手要去拉,却被孙策一把抱住,压在床上。看着露出大灰狼般笑容的孙策,尹姁慌了,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将军饶命,我可真没有歧视将军的意思。要不,我请甘妹妹来如果将军愿意的话,让她那两个好姊妹也一起过来侍候将军,免得我一个人不是将军的对手。”
孙策哈哈一笑,翻身躺在床上。“算了吧,饶你一回,下次可不准再这么说。阿姁,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你也许是真的羡慕江东女子,可是江东人未必这么想。我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有个出身高门大户的女子对你说,她最羡慕出身普通的女子,你会怎么想”
尹姁坐了起来,咬着手指想了想。“说得也是,是我孟浪了。将军,你可别告诉权姊姊,要不然她要批评我了。”
“你怕她”
“倒不是怕,只是怎么说呢,看到她,我至少不会这么随意。权姊姊毕竟年长些,又出自世家,人情世故比我们熟悉,说话做事也比我们周到,又照顾我们几个,我们都服她。”
孙策觉得有理。看来这身边还是离不得袁权,没有她镇着,后宫不宁啊。他双手抱头,躺在床上,由袁权又想到了杨彪,回想着刚才张纮说的话,一时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如果杨彪要来面谈,该怎么谈,他会说些什么张纮如此郑重地提醒他,自然是担心他应付不周,出了差错,留下不好的影响。
如今身份不同了,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着性子来。这让他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甚至比军中还要严重。军中都是糙汉,读书人有限,看重的是谁拳头大,武艺好,谁能打胜仗,生死之间没有那么多温文尔雅,更多的是本能。官场则不同,讲究的是进退揖让,礼尚往来,一旦失礼,很容易留下笑柄。
袁家也是四世三公,但他遇到的袁家人不是袁术那种糙货就是寄人篱下的袁权姊弟,甚至是袁谭那样的俘虏,他不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可是杨彪不同,杨彪是前辈老臣,其修养不仅袁术赶不上,袁权等小辈也不能相提并论。面对杨彪,他就像尹姁面对袁权一样有一种天然的不自信。如果使蛮耍横,他大可不必担心,可是要讲规矩,他就没底了。也没人教过啊,老爹孙坚只教过他行军作战,没教过他怎么面对杨彪的老臣。
估计他自己也不懂。
尹姁起身去准备洗漱用具,回来发现孙策还躺在床上发呆,便推他起来洗漱。孙策坐了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又脱了鞋袜泡脚,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见杨彪的事。尹姁见了,好奇的问道“将军,你想什么呢”
孙策看看她,眨了眨眼睛。“阿姁,问你一个问题。”
尹姁双手托腮,蹲在孙策面前。“可不能太难,太难了我也不懂。”
“你第一次看到权姊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尹姁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是心慌。你不觉得权姊姊看起来很严肃吗一看就让人犯憷。”
“是吗”孙策仔细想了想。他完全没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