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千寻其实并不怎么待见灰雁,但是再不待见,那人也是心上人的亲人,而且是唯一的亲人。
六壬灵尊生于无间,他没有亲人,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掘地三尺没祖宗。除了上辈子养大的几个孩子之外,他便是前世后世都孑然一身空无牵挂,跟谁结道侣,爱的再怎么轰轰烈烈惊世骇俗都无所谓。
而晏茗未不一样。
黎千寻不知道亲人之间应该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是他养过徒弟,江娆和小六小时候身体最弱,每次看着孝生病,他知道自己有多心疼,整宿整宿的抱着不敢睡觉,甚至连绿水都嘲笑他自从收了徒弟就变成了老妈子。
灰雁长晏茗未近十岁,两人年幼失怙,所谓血浓于水,所谓长兄如父。
晏茗未自己也说过他幼时身子弱,思来想去,黎千寻竟莫名生出了一种浓浓的愧疚感,对那个他不是很喜欢的灰雁,或许是移情,也或许就只是某种微妙的同病相怜带出来的惺惺相惜。
黎千寻忽然就觉得他必须得让灰雁看到自己靠得住,让他心甘情愿把弟弟交给自己。
“不行,”黎千寻皱着眉头把晏茗未一起拽起来,看上去一脸忧虑道,“你哥不信我怎么办?”
晏茗未握了握他的手,道:“他信我,况且七灵事关重大,如今地狱兰又直接牵涉到四方世家的董氏,更多事情兄长只是想当面交代也未可知。”
黎千寻咬着自己唇瓣,道:“不是这个。”
其实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是一味地急于集齐七灵了,之前必须要集齐,是因为他重生之后活得乱七八糟一头雾水,只能振作精神给上辈子惨死的自己收拾烂摊子,将之前未能完成的事情有个了结。
而且,他和晏茗未曾有过一个约定。
在十三年前黎千寻从鬼镇带出第一个七灵碎片“不死草”的时候,他曾说过,会在以后的某天凑齐所有碎片两人一起回鬼镇把原本的东西回归原样。
那时候的晏茗未,对他来说只是现世一个刚入世的小修士,灵尊自然不可能将“往生轮”和“碎片七灵”这种东西的消息四处散播,于是他就撒了一个不伤大雅的谎将七灵的事糊弄了过去。
即使后来晏茗未“知道”那碎片就是七灵之后,他也只说了一句不过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而如今,晏宫主早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也早就知道十三年前那个子虚乌有的“梦”不过是他自己鬼话连篇。而六壬灵尊要做什么,当然早就心照不宣。
所以当年那个约定自然也不复存在。
虽然七灵依然要找,还有迄今为止遇到的谜团要破,但是日子也要过,不是给别人,更不是给世人。
黎千寻上辈子曾经特别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多做点好事就不会再有人揪着他的过往不放,他亲自封印了往生轮,就不会再有人认定了他是妖魔邪道,比如四界灵司;他以为由他封印往生轮是众望所归,却没想到会有人费尽心机想要阻止,比如原本保存蒙尘剑的人。
一生波澜壮阔,却是千年执迷不悟。有道是一死惊醒梦中人,如今倒也不算太晚。
黎千寻忽然抽出自己双手过去捧住晏茗未的脸,严肃道:“我是说要让你哥相信,我会疼你爱你对你好,他才会放心把你交给我。”
晏茗未看着他突然笑了:“阿尘,这是向女子求亲时才会说的话。”
黎千寻眨眨眼,挑眉道:“你不愿意?”
晏茗未轻轻摩挲着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浅浅的眸子里映着小客栈附近稀疏的几盏素色灯笼,小束的火光跳动着把黎千寻的影子圈在瞳仁最中间,他柔声道:“愿意。”
仗着这条巷子清寂,两个人便是肆无忌惮的卿卿我我,光天化日里抱抱亲亲都做了,更何况这时候夜色正浓。
可就在黎千寻喜笑颜开的抱着晏茗未要跳过去啃一口的时候,耳边突然乍起一声极其响亮的打更的木梆子声,而后便是一串十分刻意的咳嗽。
一个比之前绿水那个灰毛小老头形象高不了多少的小老头,大摇大摆从两人身后的喧同里晃了出来,手上提了一根打磨的似乎会反光的粗木头棒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两头粗细不一的黑木棍,看上去就分量不轻。
“初更正一刻!月黑灯火旺,南三小目盲!东三南五结缔角,五五红灯亮!……”
打更人嗓音嘹亮,从这处几乎没什么其它动静的侧街小巷传出很远,那小老头带着唱腔喊完一嗓子,又敲一下梆子,最后还悠悠回头看了晏茗未一眼。
等那人走远,黎千寻才摸着腮帮子似乎十分不爽,道:“打更是这么喊的么,还是只有东平这么奇葩,这是什么暗语?而且为什么正一刻也要打更,每一刻钟打一次更?”
黎千寻话未落地,便觉得脚下一轻,晏茗未搂着他一起跃上一处高楼屋檐,正对着的一片地方,刚好应声次第亮起几盏红灯。
“!”黎千寻指了指那个地方,随即从两人脚下划过一条线,连到刚刚那间客栈所在位置,才恍然道,“打更那老头大晚上在带着一镇子的人跟他下盲棋啊!”
“五五亮,南三小目…”黎千寻顺着好不容易从脑仁里腾出的一块棋盘布局转身向后划,有一处小楼忽然将素灯熄灭,星位下一格瞬间漆黑一片。
晏茗未道:“不是下棋,只是布局。”
黎千寻皱了皱眉:“看出来了,一个小镇布这种局做什么,跟风的有点过了吧。”
晏茗未摇头道:“我只知道四年前就有这个风俗,当时我在此处留宿了两晚,每日夜间自初更正一刻开始,二更初二刻,二更正三刻,分别会有一次打更换局的声响,然后便是子时之后,五更鸡鸣之前另有一次。”
黎千寻一边听着一边拿手揉额角,最后呲牙咧嘴道:“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时辰,星象占卜里也没有这种臭讲究。”
晏茗未笑着把他死死捧着脑门的手拿下来,又道:“你只要听一下就好,不用想怎么回事。”说罢还真的接着让他继续听了,“东平三险,那之后我都去查过,落日山谷每晚两次换局,豢龙棋田则是一次。”
黎千寻一听到棋田就晕,叹口气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那东平全局呢,这个大局何时换,又是多久一次?”
晏宫主摇头:“不知,或许从未换过。”
欣赏完点星镇每日夜间初次换局的盛景,黎千寻也快被那明明灭灭的灯笼闪瞎了。他蹲在屋角指了指他们即将投宿的这间小客栈:“这个虎口永远不变?”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间客栈只有门里有灯,若从上空俯瞰,星位处一点既无白子也无红子,而它三面的“品”字形楼宇则始终红灯未灭。
“客处为门,大抵是不会变。”
点星镇唯一的这一间客栈位置十分隐蔽,连个侧街都不靠,外面不点灯,甚至连门头门匾都没有,只听说过酒香不怕巷子深,还真是没听说过客栈怕被人看着的,而且还是整个镇子上唯一的一间。
要么是此地鲜少有外人来,要么就是外人根本不会在这个镇子投宿。然而对于这一点,黎千寻倒是十二分理解,东平这个地方,整体对外来客人不友好。
俗话是有说过入乡随俗,可也要看看是个什么俗。
黎千寻每次来东平都会被豢龙棋田弄得晕头转向,好在从前是白天“拜访”,每次都能摸出去,如今看着眼前情景,他若是晚上被困在豢龙棋田,估计又要砸了人家结界御剑才能跑得出来。
黎千寻蹲在屋檐上往四处看了看,心里不由得琢磨了一下,不知西陵唯跟那俩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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