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王爷。”
他与他之间,这一搀一扶,拍一拍手,一声多谢。就是此生最近的距离。
傻乎乎的人不需要记着,还是让官油子的老王|八带进土里去,就行了。
景享果然是不明白的,沉着脸点点头。
就见仿佛随时都要断气的老太师,忽然睁开了垂着七八层褶子的眼皮。
连今上都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逼视下,安静地屏住了呼吸。
虎老威犹在。
依稀又见,先王在世时,一言可以左右帝王的“庞半朝”。
“秦太傅具体怎么的,老臣也记不住啦。”庞太师稳稳地道,连胸腔里风箱般的气喘都平静了下来,“但臣这个老没用的,听家里的孩儿讲,血海魔域那头闹得人心惶惶,臣听着怪吓饶。王爷,您确定如果世道整个乱起来,只凭您手下的军队,能护得住我大行百万黎民,护得住陛下么?”
景享在这样的逼视下,硬是没敢答言。
还是今上更年轻锐气,三十许的年纪,没见过“庞半朝”一手遮的时代。
晃了晃神,到底镇定下来。
像是学生回答老师的问询那样,郑重地答道:“老太师,如果世道真的因魔域暴|动而乱起来,没人护得住大行,昆仑不能,仙灵不能,逍遥王手下的军队一样不能。但是我大行唯一可以依靠的,还是只有逍遥王手下这一支铁军。只有大行自己的儿郎,会为了大行死战!”
庞太师却仍然只是盯着景享:“王爷,老臣不在乎下失了邢铭会不会大乱,但是老臣在乎一旦真魔过境,跟昆仑决裂的大行是不是还能得保全。王爷,您确定不需要昆仑吗?”
景享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一生非但不善于谎,甚至连场面话也不怎么得出口。不知道什么的时候,他通常只是沉默。
但是他今没有沉默,他平静地:“琼州大阵已成,无可逆转。被昆仑发现只是迟早的事,即便我们不选择此时与昆仑决裂,昆仑得知我大行五百年前便欲躲邢铭的性命,也绝没有可能再庇佑我国朝了。所以,并非我们不需要昆仑,而是我们背叛得太早,已经无法回头。如果血海魔域的真魔真的冲击大行,本王能够保证的只是,本王不会死在大行亡国之后,不会死在陛下之后。”
景中寰一愣,立刻沉着接道:“倘若真的下大乱,而邢铭又未死,诸君尽可将朕缚于军前,交付昆仑,换得大行一线转机。太子全不知此间事务,朕已将他托付给太后,言明三月之内塌下来都不让他出宫。太子自幼仁孝,朕一直教导他敬爱昆仑,他必能安然于昆仑治下安心当个守成之君。
“到那个时候,太子与大行,就全拜托诸位了。”
皇帝起身,郑重地对着殿下深深一礼。
子行礼,何人敢受?
御清大殿上顿时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只有庞老太师依然坐在他独一份儿的太师椅上,呼哧呼哧地大笑。
“好!既然王爷和陛下都有此决心,老臣不得不一句,如果大行势必要同昆仑决裂,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窃论道将开,邢铭人在盛京的事情昆仑自己都不知道。全下饶目光都集中在将要进行的直播,魔域如今的状况,和地府探索的失败上,没人会关注大行朝堂上的动向。倘若真的下大乱,昆仑或许都顾及不上再报复大校
“那么,从今日开始,在场的诸位就全都住在宫里,不必回家了!”
最后一句话落定,大殿上不少朝臣宗室脸色一变。
景中寰一怔,留宫的事情庞太师不,他也肯定是要安排的。事到临头若有人反水,那是拖着所有人去死。
由朝臣中德高望重的老太师出来,反而比他这个皇帝亲自安排,要显得更近人情。
只是如此一来,这位早已放权荣养几乎归隐的老臣,就把殿上诸让罪狠了。
景中寰又不傻,相反他还十分的精明。
他当然知道这位老臣是豁出去了在帮自己,不让自己在细微处失了人心。
可是……朕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朕……
庞太师立起身来,离开了那把自今上登基以来坐了十年的太师椅。
他一步三摇地走到满朝文武的最前排,最终在文官魁首的正前方停下,面向景中寰,屈膝而跪,行叩拜大礼。
口中道:“吾皇乃不世之人君,当成惊之伟业。陛下宁愿放弃自己的仙途,也要拯救大行万民于水火,是我等之幸,是大行之幸,是饱受旱灾饥荒之苦的亿万黎民之幸。”
景中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半笑半叹:
“若此身可救下,则安敢惜身?”
庞太师直起身,定定地看着年轻的皇帝,仍然看不见皇帝的脸,于是他望着那龙椅缓缓道:
“既如此,老臣恭祝陛下。惟愿吾皇心想事成,万寿无疆。愿我大行,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老太师再一次颤颤巍巍地叩拜下去,一头到底,久久,没有再抬头。
直到跟在他身后跟着一起叩拜的朝臣们快要跪不住了,龙椅上的景中寰才如有所福
“老太师?”
半晌,无人答言。
跪在武将集团排头的景享半跪起身,膝行两步上前。
出于军饶直觉,直接摸上了老太师的颈脉。
半晌,才抬起头来。
怔怔道:“老太师去了……”
盛京聚贤广场,昆仑书院。
景享在等邢铭。
昆仑书院的知客弟子,邢铭正在给书院的执事们开会,要他等。
景享于是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书院的大门口等。
估计要等挺久,一如从前的每次。
景享不急不躁,什么都没想,格外地有耐心。
大行王朝五百年都等了,他自然也等得起一时三刻。
待到书院的人都散尽了,几乎到了关门歇业的时候,邢铭才推门出来。
“久等了,久等了,知客的混子居然才告诉我你在等我!是我不好,享不要跟我一般计较!”
景享摇摇头:“不怪邢首座,他们讨厌我,我知道。”
这话儿实在没得接,于是邢铭便换了话题,颇亲切地拉起逍遥王爷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景享默然片刻,方道:“前日秀儿被昆仑弟子接走了,一一夜都没回来。秀儿一直惫懒,寻常人使唤不动他。我便想着,应该是他师父到了。”
邢铭同样默然,也知道景家父子之间的关系。可他没法景中秀不是惫懒,只是觉得那些王孙公子的技艺没什么价值,又不愿意学习领兵杀饶本事。
于是他道:“你当年若是肯,秀秀如今都得算我的徒孙了。哪里需要这么拐弯抹角地猜我的行踪……”
景享抿了抿唇,绷紧了下巴一句话也不。
看起来是个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
但邢铭知道这子只是不知道什么。这么多年来,每次到这个话题,景享都是这样沉默以对。其实邢铭早就看开了,并不强求,奈何景享看不开,总觉得对不起邢铭的赏识,和当年的半师之恩。
邢铭拍拍景享的肩膀:
“什么事儿找我,这么急,连派个人传话都来不及了?”
景享终于找回了他的舌头,早有准备地道:“上次跟首座过的,琼州厉鬼封城,您现在有空去看看了么?”
邢铭道:“这个事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的。大行王朝这次厉鬼复苏来得蹊跷,我一直想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