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边冲吴良笑着招了招手,一边转头向台下的孩子们说道:“同学们,都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下面请吴校长跟大家说两句。”
虽然这是吴良第一次来到新学校,可他对李老师并不陌生。因为百里香小学所有的新老师,本来就是吴良通过面试亲自招聘来的。
李从业,今年五十七岁,于市重点小学退休,包括他在内的共十三名教师群体,都是各自所在地区的优秀教师。吴良不惜以远远高出市场价的薪酬聘请他们,就是看重了他们丰富的教学经验,以及调查接触后,他们身上值得钦佩的职业素养。
吴良走上讲台,没等他说话,刚刚还乱嚷嚷挤成一群的孩子们就已经迅速坐回原位,齐刷刷得盯向了他。
该说些什么呢...台下孩子的眼神,让开大会开了大半辈子的吴良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慷慨激昂的演讲致辞?好像有点虚了,嘘寒问暖的慰问?好像也不合适,因为吴良发现,大部分孩子的名字他都没能记住。
吴良思考了多久,台下就静静得等待了多久,久到一旁的李从业都替他有点着急,悄声说道:“吴校长,不用太刻意,孩子们还小,你随便说点什么就行。”
经人这么一提醒,吴良瞬间回过味了,对啊,自己现在站得地方,是一个三年级教室,面对的只是一群孩子,哪里需要像前世那般咬文嚼字,绞尽脑汁还假情假意。
“同学们,李老师教课教的好吗?”
台下呼声一片,“好!”
“你们觉得咱们这新学校建得好吗?”
台下又是呼声一片,“好!”
“你们觉得食堂的饭菜好吃吗?”
......
如此循环往复,吴良从学习到生活问了个遍,得到的永远是一片叫好。但是一旁的李丛文却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是让你随便说,可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未免也有些太随便了吧。
直到听见吴良在那问,“那你们觉得我这个校长好不好啊?”
李老头脸一黑,顿时明白了,这货竟然是在孩子们那里找嘉奖来的。
吴良现在也不考虑李老头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反正此刻孩子们的赞同,已经成了他最大的成就感来源。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爽。
收获到最后一批叫好声,吴良心满意足得挥挥手,最终不忘补充了一句场面话,“那同学今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哦,只要你们学习好,就是对校长最大的回报。”
带着高兴到都有些扭曲的笑脸,吴良头也不回得走出教室,身后只留下一地仰慕的眼神。
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临近放学的时候,北风骤起,大片大片的乌云迅速遮盖了天空。
吴良刻意错开时间,等孩子们的放学高峰期过去以后,才走出教学楼。远远的,吴良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顶着风一步一挪。
“这是谁家的孩子?”
吴良走近一看,“张长弓!”
看到人,吴良才想起自己特批张长弓免试入学的事,他当时还考虑到小长弓从小在寺里长大,老和尚估计没什么钱,所以免除了所有费用,称得上是对小家伙仁至义尽了。
可没想到,两人一个多月没见,小长弓再次面对吴良时,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臭脸,冷冰冰道:“干嘛?”
看到小家伙的那张臭脸,吴良爬到嘴边的关心话又咽了回去,阴阳怪气道:“呦,这么晚才走,你是不是不听话,被老师留堂了?”
“白痴。”
小家伙斜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往前挪。
吴良懒得理他,任由小家伙在寒风中越走越远。敲此时,教学楼中突然冲出来一位老师,高举手边跑边喊道:“长弓,长弓!”
不知是风太大,还是怎样,张长弓好像并没有听到老师的呼喊,身影一闪,消失在学校门外。
“刘老师?”吴良伸手一拦,问道:“张长弓是你班上的学生?”
“呃...您好,原来是吴校长。”刘老师认出吴良,客客气气得打了声招呼,随后应承道:“对,小长弓是我的学生。”
吴良点点头,幸灾乐祸道:“看你这么急着追他,那小子是不是惹祸了?”
刘老师一愣,“惹祸?没有啊,小长弓平时表现很好。今天放学后,他还主动留下来打扫教室来着...”
吴良皱皱眉,道:“所以他才会这么晚走?”
“对啊。吴校长,先不和你说了啊,我还得去追张长弓,这么大的风,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小家伙一个人走山路多不安全,我得送送他。”
吴良伸手又是一拦,忍着心里的异样,道:“你不用追了,我去。”
快速走出校门,吴良顺着右手边通往后山的小路望去,在愈加急促的寒风中,小家伙并未走远,正低着头,一步一步艰难得往上爬。想起自己刚才态度,吴良感觉脸上一阵火烧,忽然又一片冰凉。
吴良拿手一摸,是融化的冰水,再抬头一看,原来天空已飘下了漫天大雪。
吴良追上去,一把拽过小家伙的书包背到自己身后。
张长弓猛地回头,在看清楚来人之后,恼了,“吴良!你干嘛?”
吴良板着脸,“跟我走,今天别回去了。”
说完,吴良转身就走,还时不时得回下头,仿佛生怕小家伙不会跟上。
张长弓愣在原地,大概是没想到吴良为什么会这么做,随后边追边喊道:“吴良!赶紧把书包还给我!”
两人追赶间,很快就来到吴良的宿舍跟前,吴良推开门,把书包塞回到小家伙怀中,拿手指了指示意他先进去。
吴良蹲在门外的土灶前生火做饭,将县城带回来的卤肉炒热。没时间蒸米,吴良随手煮了锅面条,盛出锅,再把香喷喷得卤肉往上一浇,晚饭就大功告成。
“喏,我刚作的卤肉面,凑活吃。”
吴良把面碗往小家伙跟前一放,自顾自大口吃起来。
张长弓满脸狐疑得盯着吴良看了半天,突然来了句,“吴良,你今天犯什么病呢?”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死得早。吴良被小家伙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饭喷出来,瞪了他一眼,道:“吃得也堵不上你的嘴!”
“谁媳。”
小家伙起身就要走,吴良赶忙起身拦住,“外面风大雪大,今天哪都别去,就搁我这儿呆着。”
“要你管。”
张长弓小声嘟囔着,探头往外一看,风急雪急,确实是没法走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得坐了回去。
当晚,吴良让小家伙睡床,自己则围在火炉边打了个地铺。温度太低,地面又凉,吴良翻来覆去了大半夜才终于缓缓睡去。
第二天一睁眼,吴良便看到边上的床已然空了。
“真是个没良心的徐蛋,走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话没说完,吴良一扭头间,便看到了枕边放着的一张纸条。
“谢谢。”
“一晚上没回去,山上爷爷一个人会担心,我先走了。”
“另外,我熬了粥,还在锅上热着。”
一段一段,每一段中间还隔着好大的一片空白,张长弓明显是分了三次来写的。吴良用脚指头,都能想象出来当时的景象,小家伙起床要走,先说了句谢谢,然后又折回头来写上了第二段的解释,最后临出门时,小家伙可能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才匆匆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