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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那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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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乐密在一旁嘀咕道,人命重情。刘洪起怒道,你懂啥人命重情,人命重情说的是凶杀。刘洪勋捂着嘴,凑在刘洪起耳旁悄声道:“老二,你说的通不是话头,人家娘母子,做儿的为娘求一付材,你弄这不对”。伏在地上的孝子终于说话了,“并非嫌材不好,嫌衣裳做得不齐整,也并非要出个齐整大殡。我也是个旧家,祖上做过官的,跌落了,愧见先人,娘走了,埋不进祖坟不强求,咋能叫娘坐在缸里入地,娘又不是出家人,万望刘爷周全周全”。说罢,往地上咚咚磕头。

刘洪起叹道:“里里外外我作难,这寨中五百人,一年老十个,人人要寿材,此例不能开,咱要留着银钱救活人。另有一项,你心疼娘没寿材,你可知我心疼啥,一棵树,活到五十年,一抱粗,锯了,做了寿材,沤在地里没了,你可知开封府为何三年两场大水?只因那山陕地方,满坡的树木,被刨了做了寿材,山坡涵不住水,可见这树木万不可乱伐”。

孝子木然道:“掌家的口里挤肚里挪,亏不尽掌家的照管。掌家的心里待怎么,俺不晓得,住在一方,搭在一帮,俺不过是个住房子的”。却是将与刘洪起的关系,形容为租客与房东的关系。人群之中也传出窃窃私语:“这算是软埋呐,硬埋呐?”。软埋就是一张席子卷出去,硬埋就是躺棺材里出去。

这时,一个老者瘸着腿,一拐一拐地挤进来,跪在刘洪起脚下,道:“员外,自古不兴这个埋法,死者为大,员外千万看死者份上——”。刘洪起怒道:“我说了这半天,你可听进去三言两语?敞开了讲,就是我死了,都要坐缸入土,就是护寨身亡的壮士死了,都要坐缸入土,旁人又有啥不可?”。这时,刘洪勋叫了一声,老二!刘洪起立起手掌,打住了刘洪勋,然后一指太阳,道:“你见那日头有倒转的么?来人!将缸抬来!”。却无人动弹。刘洪起怒道:“咋地,我当不得家了?”。终于,有人拨开人群,向饭堂走去,接着,又有几人尾随而去。刘洪起继续发表演讲,“用槐木做棺材,嫌孬,要用松木的,有了松木的,还嫌孬,还要柏木的,有了柏木的,还要楠木的,心下咋恁不知足?这是造孽哩,齐腰粗的树,长了百多年,便这么埋在地里沤了,还要厚葬,这都便宜了后世盗墓的,还有大操大办,大吃二喝”。

大缸终于抬来了,孝子一见,放声痛哭,嚎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替娘叫屈哩!”。旁人劝道:“节哀些,左右你娘不在了”,又俯在孝子耳畔道:“待日后你发达了——”,孝子闻听,高声嚎道:“她不能见了!”。

“将将有人劝俺,千万看在死者份上,俺却要说,千万为了活人,二马蛋子,想想你黑人黑户在外间焦苦的地方熬煎”,刘洪起说罢,拨开人群,转身向山坡走去。

夕阳渐渐降临,北山西坡上,刘洪起道:“唉,竟无人听命,抗拒延捱,不以军法处断,他什么是怕,一瞬间,我心中闪出八个字:起义失败,被俘遇害”。孙名亚道:“先生这是何苦”。刘洪起道:“许是心急了些,我只是心疼那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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