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头也不回地朝後重踹一脚,正中另一个打算将他给劈成两半的人。
「好吧,那我就不罗唆了。」他朝被按住剑不能抽剑而出的人笑了笑,随即大步退开他并一手按向腰间的捕刀。
伸手拨开林间的密叶,蔺言无言地看着每回出刀砍人,都会准确砍到人的左刚,这一回下手算是轻了,只在他们的腹部砍过一刀後,就收工将捕刀给收回刀鞘里。
「邢净。」走回插着灯笼的地方提起灯笼後,他朝另一处的林子弹弹指。
大半夜被左刚叫来,拖着一夥捕头同来的邢净,窸窸窣窣穿过林子,以稀奇到不行的目光,注视着他家那个怕黑怕到已经有恐惧症的头儿。
左刚指指躺在地上呻吟的两人,「把那两个交至总府衙门换成现银,然後再交至有间客栈,叫那个东翁将现银全都送至十四巷。」
邢净怎麽也想不通地摇摇头,「是……」他家头儿是不怕黑了,还是前阵子喝错蔺言给的药了?
「我不需要施舍。」在邢净领着人扛走要犯後,蔺言走至他的面前站定。
他早准备好说词了,「我没施舍,我只是在付我所欠的医药费。」
「太多了。」
左刚轻点她的鼻尖,「剩下的就存着吧,我想日後我会用得着的。」倘若每日清早她都踹他或掌他巴掌,他就有理由又去赖着她叫她治了。
难道他以後还想再中毒或是受更重的伤?蔺言愈听他的话眉心就皱得愈紧。
「蔺言。」左刚在她面无表情拂袖就要走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还有事?」
「你知不知道,人生是可以重新来过的?」他慢慢将她拉回他的身边,再一手轻抚着她美好的脸庞,「不管过去发生了何事,只要改走另一条路,其实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感觉到他掌心如昔的温暖,蔺言在他扬高了灯笼想看清她的面容时,忍不住垂下眼眉。
若是人生可以重来过,也可以像个无忧的孩子憧憬着美丽的远方……这种事,他以为她没有想过吗?这些年来,她不知已在心底祈求过多少回,渴盼上天能让她的人生重新来过,可现实依旧是现实,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挽回一切,当然也不可能将过往一笔勾销。
「若我找不到路呢?」
他笑了笑,说得好简单,「那就像我一样,提着灯,努力的把它给找出来呀。」
「犯下的错呢?那些罪,又该怎麽办?」
「这错这罪,是谁定的?」他在她又开始往心底的死胡同里钻时,左刚一手抬起她的下颔,歪着头问;「你说,杀百人与救一人,谁的功劳较高?」
功劳?杀人也有功劳可言?她不以为然地摇首,转身要走时,左刚在她身後叹了口长气,探出一手,稍稍使劲将她按在他的怀里,再低首看着明明就一直很想得到他人的原谅,可是却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她。
若是无人开口对她说这句话,那就由他来对她说吧。
「当你救了一个人之後,哪怕过往再错再坏,你就已经把罪都赎清了。」
眼洼中泪水早就已乾涸的蔺言,背对着他靠在他的胸前,在被身後的身子温暖了整个人後,感伤地将他那句听来似是云淡风清的话,倾尽全力留在心底。因为,或许对别人来说,这话,并不怎麽重要,可对她来说,它就像一颗倒流进她心底的眼泪,湿透了她的伤怀,和她的难以自容,并且还给她一个她苦苦追找回的自己。
盼望了那麽多年,或许,她在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吧。
这一句,终於飘进她的耳底,贴至她的心房,命她把所有罪疚都放下,要她饶过自己,放自己一马,不必再辛辛苦苦地去证明放下屠刀这个选择没有错的一句话。
当你救了一人之後……你就已经把罪都赎清了。
哽咽得难以成言的她,在这刻,彷佛看见以往那个罪仇高筑,步步走来艰辛,却又不时刺痛她的心的台阶,而在这句话赦免了她之後,她不再需要一步一沧桑地朝着似永无止境的长阶往上爬,却又苦苦得不到个解脱。
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为了今日的这句话,她等了多久,多苦……
她哽着嗓,「你很蠢,还是个很笨的好人,你知道吗?」
「每个人都这麽说。」他很久之前就有自知之明了。
「……谢谢你。」
「谢我什麽?」因为夜里的风儿穿过草原,他一时没听清她那几不可闻的耳语。
蔺言压下满怀的错杂心绪,拨开他环着她肩膀的大手,笔直走向前。
「当我没说。」没听到就算了。
「什麽什麽?」左刚连忙追在她身後,「再说一回嘛,我方才真的没听清楚。」
「回家。」她深吸了口气,回头朝他勾勾指。
「那刚才——」
她不怀好意地瞄向他手中的灯笼。
「再多说一字,我就把灯笼熄掉。」她这辈子从没谢过什麽人,因此,好话她才不说第二回。
被她一恫喝,这才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努力克服恐惧来到这的左刚,左瞧右瞧了四下,登时两手紧紧握着灯笼,浑身抖个不停地紧跟在她的身後,就怕她会把他扔在这片黑暗里。
「给你。」在他手中灯笼里的烛焰都快被他抖熄时,看了就觉得有些受不了的蔺言叹了口气,主动朝他伸出一手。
如获特赦的左刚,飞快地握紧她的小手,完全都没注意到他的力道会把她拧疼。
「别再抖了。」蔺言以另一手拍向他的额头要他镇定,再牵紧这个一到夜里就胆小无用的男人,然後,带着无法克制恐惧的他,一路抖回家。
☆☆☆
排开云儿层层叠叠的阻碍,月儿高挂在湛蓝的星海里,夜里徐来的清风,将叶梢吹拂得沙沙作响,当叶影摇曳之际,天顶的云朵已远然流离。
在这夜,极其难得的,打从蔺言住进有间客栈後,夜夜都被迫熄灯的天字二号房,整房灯火通明,而在隔邻,总是只点一盏油灯的地字十号房,今夜却是灯火俱熄。
住在客栈里的所有拽,全都认为不是蔺言转性格了,就是左刚终於打败了她的坚持,讨回了他夜里绝不可或缺的光明。
但左刚却不这麽想。
置身在自己的天字二号房内,虽然厅房里点了十来盏腊烛、屋里屋外也挂了一大堆的灯笼,可他也不知怎地,就是浑身不自在,看着一室的灯火辉煌,他突然发现,他想念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一小盏照亮某张面容的油灯。
坐不住、睡不着,也不知隔壁的蔺言是怎了,左刚忍抑地待在自宅里一个时辰後,便再也待不下去地走出外头,连翻过两面墙,快步走进一屋幽暗的地字十号房里。
走进主屋轻轻推开门扉,在那间夜里蔺言总待在那看书的书房里,敞开的窗扇,将月光洒满一地,静静流曳在坐在窗边仰月而看的蔺言身上。
左刚默然走至她的身边,靠在窗边没挡住外头的光影,只是一迳地瞧着这张不再躲至暗处,总算走出阴影的月下容颜。
「月光有我美吗?」过了很久後,双眼始终没有看着他的蔺言,轻声地问。
「没有。」
「你不怕黑了吗?」她今晚已把他的光明还给他了,他还敢过来?
「照怕不误。」虽然他的恐惧感仍是挥之不去,但很难得能够欣赏月光的他,心跳却出奇的平静。
「那你为何又跳过墙来?」
「夜里见不着你的脸,我睡不着……」都好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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