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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背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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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女人看看自己的下身,似乎有些失望,拧干了裤子穿上,又脱下褂子拧了水,穿着褂子走到庞日高跟前。

“大兄弟,我看你是个好人。我就有十二块大洋,给你六块,你拿上回家吧。”

庞日高猛地坐起来,心想这个女人还挺大方哩,有些感动。可是想到这六块大洋根本不够赎驴的,又沮丧地躺下了。

壮女人又催促道“快起来回家吧!再过一阵儿天就要黑了。”

庞日高长叹了一声说“我回不了家啦!”

壮女人纳闷“咋啦?”

庞日高说“我爹把我赶出来了。”

壮女人问“为啥?”

庞日高停了一下说“跟人家赌钱,输了。”

壮女人说“输了多少?”

庞日高说“三十块。”

壮女人半天没吭声。庞日高觉得奇怪,转过脸看,发现壮女人脸上有了愠色。

“你这个人……你真是个败家子!怨不得你爹把你赶出来哩!看着不行就赶快歇手呗,为啥非要等输光了?你呀你呀,好模好样一个大后生,咋就成了耍钱鬼啦?”

庞日高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有点喜欢起这个壮女人了,他觉得这个女人什么地方有点儿像进秀。一想起韩进秀,他心里又立刻结了疙瘩,窜出一股怨气。

“起来吧,走!”壮女人几乎是在命令。“先到我家里住两天,三十块大洋,不是个小数,慢慢再想办法。”

庞日高一骨碌坐了起来,听口气好象这个壮女人有办法能给他弄来赎驴的钱。果真如此,他真要谢天谢地了。然而在他起来之后,又变得犹豫了。

壮女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放心吧,我家没男人。我那个短命鬼男人去年死啦!”。

庞日高问“得的啥病?”

壮女人说“啥病?短命的病!命里注定的短命鬼!他叫个牛登云,你听听这名儿!人家龙才能腾云驾雾哩!一头大笨牛登上云彩,那不是上天吗?牛升天那还不是死吗?果不其然,去年就真个儿的升天了。”

庞日高想笑,又觉得不能笑,怕惹得壮女人生气,好不容易忍住笑说“说了大半天,我还是没听明白你男人是咋死的。”

“让豹子咬死的!”

壮女人看着吃惊的庞日高,又接着说“去年他跟牛山,猴儿精几个人合伙上山打豹子,豹子不找别人,偏找他,你说,这不是该死是啥?他把豹子打死了,豹子也把他撕了个稀巴烂,没抬进家就断了气。”

壮女人不再说话,神情黯然。庞日高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走了很长一段路,到了北盘口村口,壮女人停下说“我有个儿子,不大爱说话,呆会儿进了家你别多心。我儿子叫大猛,原来不叫大猛,叫大山。他爹一死,我就给他改了名儿。”

庞日高没听明白,问“你为啥给你儿子改名?”

壮女人说“他爹就死在那个倒楣的名字上了,我还能不经心?我寻思,牛大山,牛大山,大山是虎豹狼虫呆的地界,牛咋能在山上呆住呢?北盘口后面的大山上,只听说有虎,有豹、有狼,谁听说有牛?我看大山这个名儿不吉利,就给他改了。牛大猛……带劲不?”

庞日高听得津津有味,说话间已经进了北盘口。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分布在半山根。壮女人领着庞日高来到一座片石垒起的院落门前,刚进院门便朝屋里喊“大猛,娘回来了……”转过身又问庞日高“你叫个啥?”

庞日高满脑子还转着壮女人那些牛升天呀龙驾雾呀之类挺有意思的话,一时间突然愣住,他不能说出真名实姓,不能让这个他寄以厚望的壮女人知道他是个卖了驴耍女人的浪荡鬼。女人能容忍自己喜欢的男人赌钱,但绝不能容忍自己喜欢的男人去嫖别的女人。想到这儿,庞日高顺口说“我姓龙。”

壮女人也一愣,说“龙?还真有姓龙的?”

庞日高说“咋没有?百家姓上三百多个姓哩!赵钱孙李,周武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庞日高把小时候在私塾里读过的百家姓背出一大串。壮女人惊喜地看着庞日高,好一会儿说“你还念过书哩?我咋没看出来?你姓龙,肯定叫龙飞了?”

庞日高笑了,顺水推舟说道“你咋知道的?”

壮女人得意地说“猜还猜不出来?龙才能飞哩!龙飞起来才威风哩!你爹挺会起名……大猛,这是龙叔,要不是他,你今儿个就见不着娘啦!”

一个十四五的男孩出现在屋门口,目光冷冷的透着敌意,听壮女人说完话,目光才缓了一些,但依旧是冷嗖嗖的。

壮女人进屋,从大猛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这是娘的救命恩人,咋连句话也不说?”

庞日高在院里站着,不知该不该跟着壮女人进屋。这时街门一响,门外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汉子一进院门,大猛就转身进屋去了。汉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庞日高,就像是审贼一般,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喷射着厌恶和敌意。看了一会儿,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就往屋里走。

壮女人换了一身干衣裳,又拿了一身男人的衣裳走出堂屋,在屋门口正撞见要进屋的汉子,便开口骂道“你个挨千刀的牛山!你死哪去啦!说的好好的去接我,为啥没去?”

壮女人边骂边走,牛山让开路理直气壮地说“牛嫂子,你别猪八戒倒打一耙!我刚从河边回来,气儿还没喘匀哩!”

牛嫂子说“你去的太早啦!你咋不明儿早上再去?你咋不等我喂了狼再去?”

牛山说“你喂狼?狼敢吃你?你不把狼吃了就算便宜了!”

牛嫂子转回身就去打牛山,骂道“看我不撕烂你这油◇嘴!”

牛山嘻笑跑开,牛嫂子把干衣裳塞给庞日高说“快进屋换上,看着了凉。”

庞日高进屋去换衣裳,院里传来牛山的嗓音。

“牛嫂子,你又找来顶梁柱啦?”

牛嫂子的声音“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差点儿淹死,是人家救的我!”

牛山的声音“原来是救命恩人,我还以为从哪儿引来个野杂种哩!”

“牛山!你那个烂◇嘴给我干净点儿!”

牛嫂子还未骂完,换好了衣裳的庞日高早出了堂屋大步跨到牛山跟前。

“你骂谁是野杂种?”

庞日高声音不高却寒气逼人。牛嫂子忙过来拦住庞日高说“龙飞兄弟,别理他!他那个臭狗嘴吐不出人话!”又转头

对牛山吼道“你有事没?没事快滚!”

牛山不理睬牛嫂子,瞪着庞日高吼道“哪儿冒出来的野杂种?老子连豹子都不怕!怕个你?”

庞日高便挣着往前扑,牛嫂子死死抱着他,气急败坏地朝牛山吼道“你给我滚!快快滚!”

恰在这时又有一个瘦小的男人进了街门,见状推开牛山挡在庞日高跟前一个劲儿地说好话“这位兄弟,消消气,消消气,犯不着跟个愣子发这么大的火!你俩素不相识,有啥仇有啥冤?算啦算啦!”

牛嫂子还扯着庞日高的一条胳膊,对刚进来的男人说“侯大哥,你快把牛山拉走吧!真是个毛驴!”

瘦弱男人推着牛山往外走,边走边回过头说“牛嫂子,我俩本来是有点事儿跟你商量哩,明儿个再说吧!”

两个男人走了好大一阵子了,村子里几只狗还在此起彼伏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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