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庞日明说“去年,三叔入土的第四天。日高是黑夜来的,我都睡下了。日高听说三叔死了,跑到坟上使劲撞头,我也不知咋了,咋就没想起拉住他呢?”
庞日明满脸愧疚叹息着不说话了。庞日升这才明白日高额头上那一片黑青的来历。他一直以为日高头上的黑青是打仗弄得哩,谁知竟然是在爹坟前撞头撞的!庞日升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说,日明呀日明,你也真是!为啥看着日高撞头不拦住他呢?你看看日高把头撞成了啥样?好好一张脸给毁啦!
庞日升心里忿忿的,却无法说出口,见庞日明对日高在忠义团的事一无所知,就把话头岔到别处去了。
庞乃节雄心勃勃地开始实施他振兴家业的计划。日本人投降了,再没有人跟他派粮派款了。他已经盘算好,除了自家的地种一些胡麻以外,再从别人家别的村里收购胡麻,轧了油到乌宁县城进秀妹子韩进荣的杂货铺去卖。城里油价高,销量大,利也大,一年能挣不少钱。他打算哪天让天成赶上车,他和进秀一块儿进城,去找韩进荣商量销油的事。还没等他起身,村长领着两个背枪的乡丁找上门来了。
村长陪着笑说“乃节叔,政府的捐税派下来了,咱村每亩地摊二十个大子,你家六十亩地,不多不少正好六块大洋。”
庞乃节问“日本人不是走了么?”
村长莫名其妙,答道“走了,咋啦?”
庞乃节说“天下不是太平了么?”
村长说“有国民政府和国军在,当然太平啦!”
庞乃节说“日本人走了,天下太平了,不打仗了,为啥还要派款?”
村长气笑了“乃节叔,您儿可真能绕,把我绕得懵头转向。天下太平是因为有国军,国军得吃,得喝,不跟咱老百姓要跟谁要?乃节叔,没有国军保护咱,**来了给你共产共妻!”
庞乃节没听懂,问“啥?土匪还分公匪母匪?”
村长和两个乡丁笑得前仰后合。村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庞乃节说“乃节叔,您可真会打岔哩!**就是**,八路军!”
庞乃节只听说过国民党,国军,不明白啥时候又冒出来个**,八路军。便问“啥叫个**,八路军?他们是做啥的?”
村长说“他们就是共产共妻的。”
庞乃节眨眨眼越发糊涂了“啥叫个共产共妻?”
村长边想边说“共产……就是你的东西哩……是大伙儿的,谁想拿谁拿。共妻就是你的婆娘也是大伙儿的,谁想睡谁睡。”
庞乃节气乎乎地说“我的东西,别人凭啥拿?我的婆娘,别人凭啥睡?”
村长笑道“别人的东西,你也能拿。别人的婆娘,你也能睡。”
庞乃节听傻了,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这事?这……还象个……世道?”
村长和两个乡丁又笑了一阵子。村长说“要不政府就派捐哩?要让国军打跑**,**不来,也就没人跟你共产共妻了——行啦,乃节叔,我还得去别人家哩!从您这儿捞上十块豆腐招呼这两位兄弟,钱从您的捐税里扣出来,不让您吃亏。”
村长和两个乡兵拿着豆腐走了。
马营堡家家户户都派了捐,许世昌派得最多,他家一百二十八亩地,派了十一块大洋一百六十个大子。许世昌气得破口大骂“日本人撒得尿泡还没干哩,又来派捐!我给他个球!老子没有,看他比日本人还凶!”
许世昌是马营堡的首户,许多人都看他的动静行事。收捐那天,许世昌撒泼耍赖就是不交,乡丁头目火了,骂道“他妈的!日本人收税你有,国民政府收税你就没有了?把这个汉奸抓起来!”
许世昌真被抓进乡公所关起来了,许家急忙交了捐,换出了许士昌。许世昌都顶不住,谁还敢再顶?村里人乖乖把捐交了。庞乃节不想交现钱,拿粮食、麻油、豆腐顶了不少。
乡公所还在马营堡抓了一个人,那就是光棍许凤山。许凤山有两亩多地,懒得经营,春天撒下种子就很少再管,打点儿粮食糊不住自个儿一张嘴。家里半片破炕席,一团黑棉絮,一口锅一只豁口碗,就这些家当。给他派了四十六个大子儿,他对乡丁说“我一个子儿也没有,家里的东西,你们想拿啥拿啥。”乡丁把他抓进乡公所打了一顿。关他还得管饭,把他踢出来了。
到了冬天快过年的时候,乡公所又来收税,每亩地摊三十五个大子儿。
过了年刚开春,政府下达了征兵命令,分到马营堡的兵丁人数是十五人。许世昌、庞乃节家各有一名,许世昌悄悄给了许凤山三十块大洋,让许凤山顶替了他家出丁。庞乃节舍不得花钱,心想日本人走了还跟谁打仗?当两年兵就当两年兵,反正还回来哩,花那些冤枉钱干啥?于是让孙子庞敬业出了丁。庞敬业在庞乃节、庞乃义两家的孙子辈中排行老大,那一年十八岁,当兵后编入八十三师,就在乌宁县驻防。
接二连三的派捐征丁把庞乃节发家致富的美梦一点点儿打得粉碎,原以为日本人投降了不打仗了,用不着再交那么多的捐税了,结果捐税非但没有少,连人都征走了。庞乃节心灰意冷,渐渐萌生了变卖田产迁居县城的念头。庞日明凡事都由爹作主,自己没有主见,在这件大事上他更是茫然无措。庞乃节便打定了主意,托进秀的妹子韩进荣在城里帮他物色房子。
庞乃节仔细估算了自己的田产;六十亩地、五间瓦房、一挂胶轮大车、一头骡子,加起来值五百块大洋。豆腐坊、油坊不算,他打算把豆腐坊和油坊搬到城里。算清了帐,便开始考虑把田产卖给谁,谁有可能而且也愿意买他的田产。当然,他首先想到的是侄子庞日升,卖给日升,宅院和田地都不出庞家,这是最好不过的。可是他担心庞日升能不能拿出这一大笔钱,日升虽然象他爹那样勤苦节俭,可是光凭种地又能攒下多少钱呢?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得先问问日升,如果问了日升日升不买,他再卖给别人,日升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庞乃节把庞日升叫到家里说“日升,有件大事想跟你商量哩。”
庞日升犯了疑惑,不知大伯说的是啥大事,盯着大伯认真听着。
庞乃节又说“这乡下我看是住不成了,咱庄户人成了没有主儿的羊,狼逮住狼叼,狗逮住狗啃,谁都要吃你的肉,难活哩!”
庞日升还是没听明白,庄户人不住乡下住啥地方去?大伯这是想说啥哩?
“日升啊,我思谋了不少日子啦,敬业让征走当兵了,家里、地里又缺了一个顶用的人手。这些地,日明一个人种不过来,我也不想种了,我想把它卖喽,连宅院一起卖喽……”
庞日升吃惊道“大伯,卖了房卖了地,您一家人住哪儿?”
庞乃节胸有成竹地说“搬到城里,到城里开油坊豆腐坊,省得在这儿交那些摊不完的捐,派不完的税。”
庞日升不再作声,他明白大伯的意思了。大伯这是在试探他想不想买下大伯的田产哩。他不知道大伯要卖多少钱,不过他清楚大伯一向精细过人,在买卖上别人很难算计过他。
庞日升并不十分想买大伯的田产,他知道自己买不起,不过还是想知道大伯究竟想卖多少钱。如果大伯不想让庞家的家业落入外人之手,或许能例外地对自己开出最低的价格,果真如此他也许会接下大伯的家产。
庞乃节知道侄子在等什么,接着说“我大概算了算,六十亩地、五间瓦房,还有大车、牲口,咋也值五六百块大洋。外人要哩,五百五十块大洋我也不想给。你要是想要,就不能按价钱算了,给上四百块,够我在城里安顿就成。再少就拔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