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庞乃节一家搬进了乌宁县城,从此一家人变成了城里人。宋天成和韩进秀搬进了宽敞的新宅院,韩进秀想坐自家的胶轮大车回趟娘家的愿望未能实现,宋天成赶车给庞乃节搬家忙了一个多月,忙完了,韩进秀却要临产了。宋天成自己赶车去了一趟下西河,给老丈人家买了不少烟酒点心,名义上是去告诉丈人丈母娘进秀又要坐月子的消息的,实际的含义谁心里都明白。
韩进秀又生下一个男孩,孩子一落地她就叫日升家的抱给她看。她端详婴儿,脸红得发光,心砰砰乱跳,含着泪对日升家的说“嫂子,是他的,你看那双眼,那哭的厉害劲儿……”
日升家的也看出来了,把韩进秀的头搂在怀里,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日高有了孩子,她为日高高兴,也为进秀高兴。这个痴情痴到了家的女人啊,现在总算跟日高有个结果了!可是,日高跟进秀,以后咋办呀……
宋天成又跑到私塾先生那里为小儿子求名字,回到家高高兴兴对韩进秀说“咱家小二有名字啦,叫全福!到底是先生,起的名儿多好!”
不料韩进秀却冷冷地说“不好!啥全福?你磨豆腐,也叫孩子磨豆腐!”
宋天成临头挨了一盆冷水,泄气道“那你说叫个啥?”
“叫全龙!”
韩进秀不假思索回答得毫不迟疑,说完,自觉失口,急忙去看宋天成。宋天成扭脸避开了她的目光。两个人的心事彼此都看的清清楚楚,什麽也用不着再说了。宋天成早就听过庞字里头有条龙这样的话。
桑干河的冰凌消的一点儿也看不见了,河滩上钻出细细的青草,一行行大雁鸣叫着掠过桑干河上空向北飞去。村边的杨树林钻出了粘粘的芽孢,花骨朵一般咧着嘴,散发着清新的杨树味。庄户人一年的忙碌又开始了。
就在人们忙着摊粪的时候,一个神秘的消息悄悄传到马营堡:八十三师放弃乌宁撤到了玉县,解放军接管了乌宁县城。
果然,没有多久,解放军的东坊城区政府成立,区政府派下来的土改工作队来到了马营堡。也在这个时候,去年顶替许世昌的儿子去当兵的许凤山拐着一条腿跑了回来,那些去年家里被八十三师抽了丁的人家都往许凤山家里跑,询问自家孩子的情况,许凤山一下子变成了村里的重要人物。
马营堡去年抽去的十五个兵丁都在一个连里,天天见面,有的还在一个屋里挨着睡哩。许凤山说队伍往玉县开拔的时候大伙儿都好好的,人们这才安了心。
庞日升也跑去问侄子庞敬业的情况,许凤山说“日升哥,就数你大伯家敬业有出息哩!敬业识文断字,到队伍上没几天就让长官看中了,派他到营里看仓库管帐,写个花名发个东西,清闲着哩!”庞日升放了心,托宋天成啥时候进城把这个好消息捎给庞乃节和庞日明他们。
工作队召开群众大会,又召集贫困户开会。说乌宁解放了,现在是**坐天下。**就是领导穷苦人翻身的党,是穷苦人的大救星,穷苦人只有跟着**,才能过上好日子,叫大家团结起来,组织起来,向国民党反动派,向地主富农阶级作斗争。有**,工作队撑腰,谁也不要怕,**的天下就是穷人的天下,没地的分地,没房的分房,要叫穷苦人再不受穷。
工作队动员大家发言,没有人说话。许凤山觉得工作队说的新鲜,最让他动心的是没房分房没地分地那几句话。他站起来问“工作队长官,您刚才说没房的分房没地的分地,咋个分法?房和地在啥地方哩?”
会场气氛让许凤山这一问带得活跃起来,大家议论纷纷,又给分房又给分地自然是好事,但不知啥地方有房有地给大伙儿分,许凤山正好问出了大家心里都想问的话。
工作队见终于有人发言了十分高兴,进一步解释说“能不能分上房,能不能分上地,就看咱们大伙儿能不能组织起来。只要大家组织起来,拧成一股绳,斗倒地主,就能分地主的房和地!”
许凤山说“地主在哪儿哩?我们这会儿就把他斗倒!”
会场鸦雀无声,人们聚精会神盯着工作队。不料工作队却被逗得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子才说“地主能在哪儿?就在你们村!”
人们听得木呆呆的,许凤山也是懵懵怔怔,自言自语道“我们村就有地主?是谁呀?”
工作队问“咱马营堡有没有大户?”
许凤山说“当然有,许世昌、庞乃节、张占魁、张守富,都是大户。”
工作队说“这不对了嘛!大户就是地主。”
会场顿时一阵躁动,很快又安静下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茫然困惑。
工作队又说“号召大家组织起来,就是要向这些大户作斗争。过去他们剥削、压迫咱们,现在解放了,咱们穷苦人跟他们算帐的时候到了!”
人们仿佛听天书一般看着工作队,剥削?压迫?这说的是啥?许凤山也听不懂这些新名词,然而听话听音,他从工作队的表情和语气上品出了滋味儿。他又站起来说“乡亲们,刚才工作队长官说了,**就是给咱穷苦人撑腰的,有工作队撑腰,咱还怕个球!工作队让咱组织起来,咱就组织起来,要不咋分房分地?”
工作队又讲了许多大道理表扬了许凤山一番便散会了。
晚上,工作队到贫困户家中访贫问苦,第一个来到许凤山家。许凤山殷勤招呼工作队坐下,干搓着两只手说“工作队长官,您看,我家连碗热水都没有……”
工作队纠正他的话说“不是长官,是同志,**的干部都叫同志。”
许凤山习惯地打了个立正,说“是!同志长官!”
两名工作队笑着问“许凤山同志,听说你当过国民党兵?”
许凤山脑瓜一转立即说“他们抓我去的,我才不给他们卖命哩,开小差跑啦!狗日的们追不上我,就开枪,打在腿上了。”
“你恨不恨国民党?”
“咋不恨!他们打瘸我一条腿,我恨不得操他八辈祖宗!”
工作队又笑了,说“凤山同志,你今天在会上表现很好,工作队打算让你当贫农团团长,以后,你得多联系群众,把大家动员起来,人多才力量大嘛!”
许凤山听说工作队要让他当团长,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团长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官儿,在八十三师的时候,营长都难得一见。他听说团长都有好几个太太,出门坐小汽车,威风着哩。
许凤山急不可耐问道“贫农团有多少人?给多少枪?”
工作队说“人嘛,村里的贫困户都是。枪嘛,等组织起来以后再发。”
许凤山愣了一阵子泄气道“说了半天,狼吃鬼,还没影儿哩!”
工作队笑道“组织起来不就有影儿了吗?凤山同志,你别小看这贫农团,这是咱们政府在农村的基层政权,村里的事都由贫农团作主。”
许凤山说“还不跟村长一个样?”
工作队说“不一样。过去的村长,是为国民党办事的,现在的贫农团,是为**办事,为老百姓办事。过去村长得看大户的脸色,你不用,他们得看你的脸色,得听你的。为啥叫穷人翻身?就是咱穷苦人要骑到他们头上!这回明白了吧?”
许凤山听明白了,更准确地说是猜明白了。翻身就是变天,就是翻个儿!过去他给许世昌当孙子,这会儿,许世昌要给他当孙子啦!这就叫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