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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土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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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凤山说“就怕你还当不上哩!你有一百亩地么?有,我就不叫许禄去,没有,就得去!”

“长嘴老鸹”忿然道“说了半天,到底还是你叫我家许禄去的吧?我家咋得罪下你啦?你偏心眼儿!我们就不去!”

许凤山厉声喝道“士文家的,你别耍赖!名单已经交到区上了,你不交出许禄就是违抗命令破坏征兵!”

“长嘴老鸹”见来硬的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你们不讲理呀,许士昌仨儿子都不去,为啥偏就叫我家许禄去?我不活啦……”

许凤山吼道“她破坏征兵!把她捆起来吊到树上!”

俩民兵架起“长嘴老鸹”就往外拖,许士文知道许凤山既说得出就做得到,他连他亲大伯都打得满嘴冒血,远房叔婶算个屁!

许士文一把拉住许凤山“凤山,凤山,我家许禄去!去!我这会儿就给你找他去。”

许士文领着民兵找来了许禄,几个人七手八脚给许禄戴上大红花,推进新兵行列送走了。

玉县,汤县一带的炮声渐渐消失,不久,激烈残酷的张家口战役结束,解放军攻占张家口,切断了傅作义将军西去的退路。老百姓不知道后头还有更大的战役,以为张家口打完了仗就打完了,那些被征兵的人家都焦急地盼望着自己的儿子兄弟回来。

终于有人回来了。傅作义的八十三师征走的十五人里陆陆续续回来七人,其中两人受伤,加上开小差回来的许凤山,总共回来八个人。不久,参加解放军的二十六人那一批也有人回来了,前后回来六人,身上都有伤残,不能再继续战斗。区政府给他们发了残疾军人光荣证。

又隔了一段时间,区政府送来了十一份阵亡通知书和十一个烈属证。这十一名烈士中,有许世文的儿子许禄。接到通知,“长嘴老鸹”当下就哭的没了人形,许凤山劝了两句要走,“长嘴老鸹”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发疯地喊“许凤山!你还我儿子9我儿子!你们夺天下争江山,为啥要拉我的儿子给你们卖命?你们咋把我儿子抓走的,咋给我送回来!这个本本我不要!一个小本本换我儿子一条命,不行……不行……”

看着“长嘴老鸹”披头散发的惨样,许凤山叹了口气说“婶子,征兵是政府叫征的,又不是我叫征的,我也作不了主呀,我不是也让抓去当过兵吗?”

“长嘴老鸹”绝望凄厉的哭嚎令人毛骨悚然,十一户哭天抢地的人家把个马营堡哭得天昏地暗,到处是眼泪,到处是无可奈何的叹息和揪心扯肺的挂念。

我至今还记着那一段悲惨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村子里每天都有哭声。马营堡七十多户人家,就有三十八户家里有人当兵。八十三师征走的十五个人里还有七个人没有消息,解放军征走的二十六人还有九人生死未卜。这些人家不敢明着哭,不知道人生死就先哭,那是咒活人死哩。不知道消息,总比那张白纸黑字字字让人心碎的死亡通知书要好得多。可是,那种不知道亲人死活的煎熬,也能把人活活折磨死啊!

我们一家人就饱受着这种煎熬。从早到晚,家里几乎听不到说话声。就连三岁的小妹敬美也不闹着出去玩了,天天躲在炕角盯着娘那张让人担心让人害怕的脸,一双幼稚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我哥庞敬勤参军以后一直没有音信,我大伯家的敬业大哥时间更长,差不多有一年没有消息了,耳边这一阵阵的哭声,怎能不叫人肝肠寸断!

不止我们马营堡,许多村寨都沉浸在悲哀里。区政府拨来了慰问粮,还有慰问肉,分发到烈属和残废军人手中。在那个艰苦的年代,这一点儿粮食和肉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安慰和温暖,人们的悲痛渐渐平息,稀释,像老土墙在岁月的冲刷中不知不觉褪得没了颜色。

那七个从八十三师回来的人联合起来去找许凤山,问许凤山说,我们也是当兵回来的,我们也有伤,为啥不给我们发慰问粮慰问肉?许凤山一开始真让问住了,琢磨了半晌冷笑道“你们当的是啥兵?人家当的是啥兵?你们当的是国民党,打的是**!人家当的是解放军,打的是反动派!能一个样?说不准咱们村里死的解放军,里头就有你们打死的哩!不抓你们蹲大狱,够便宜啦!”

七个人吓得面如土色,跑回家几个月不敢出门。

一九四八年秋天是土改后的第一个收获季节,丰收的喜悦和丰收的忙碌暂时驱散了人们心头上的阴云,爹和娘也暂时丢开了对哥的牵挂,两人一起忙着收割打场。我家还是原先那四十五亩地,没多也没少。哥在的时候,顶一个壮劳力,哥参军走了,娘心疼爹,把家务活儿整个儿交给了我姐敬爱,自己天天跟爹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场面上。这一年我已经十岁,也能顶半个劳力,下了学就去帮着爹娘干活儿。姐姐敬爱除了做家务看弟妹,一有空也下地,她下地就得带着敬和敬美,小弟小妹晒的黢黑,就像俩碳泥捏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大伯庞日明意外地来到我家。自从大爷爷把田产卖给天成大伯搬进城里以来,这是大爷爷家的人头一次回马营堡。日明大伯拿来一包布,几包点心,还有一包水果糖。见了我爹我娘第一句话就是“敬业看见敬勤啦……”

这一句话,说的我爹我娘顿时泪如泉涌。平静下来以后,日明大伯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庞敬业所在的国民党部队从乌宁撤到玉县,后来又撤到张家口。他在部队里是看管仓库发放物资的后勤兵,张家口战役打响之时,他所在的部队正好在城里,不在外围。解放军攻城攻得异常猛烈,冲锋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城墙下尸横遍野,终于攻入城里。城里的国民党长官命令后勤兵也投入战斗,庞敬业还没来得及找好隐蔽场所,就被一颗手榴弹炸伤,接着就被冲上来的解放军俘虏了。在押往城外的途中,他发现一个拿着本子清点战利品的解放军战士很像庞敬勤,他不知道庞敬勤也当了兵,试着喊了一声“敬勤!”那个清点战利品的解放军战士果然是庞敬勤,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急忙转过身四下里寻找,庞敬业又喊了一声,庞敬勤在俘虏队里发现了庞敬业,喊着“敬业大哥”跑了过去。庞敬业要出来,被押送俘虏的解放军战士打了一枪托押走了,兄弟俩眼泪汪汪硬是没说成一句话……

日明大伯说完,爹和娘都不作声。日明大伯也难过得不再说话。

敬业大哥看见我哥了,俩人都活着,这本是喜事呀!爹跟娘应该高兴才对,怎么都闷着头不说话?从日明大伯和爹娘脸上那种难以名状的悲哀里,我突然明白,敬业大哥和我哥当的不是一种兵,而是相互攻杀你死我活的两支军队里的两种兵;一个攻城,一个守城。攻城的要杀死守城的,守城的要杀死攻城的……老天爷,这是怎麽回事?他们是亲兄弟呀!怎麽变成了你杀我我杀你的敌人?如果敬业大哥开枪时正遇着我哥冲锋,如果我哥开枪时对面正好是敬业大哥……我不敢再想下去,天那,世界上怎麽会发生如此荒谬绝伦的事情?

沉默了许久,爹问“敬业伤着哪儿了?重不重?”

日明大伯说“胳膊,化脓了,锯啦……”

娘大惊道“锯了?为啥锯?锯了胳膊还咋做营生?”

日明大伯说“不锯连命都保不住哩……”

爹问“哪个胳膊?右胳膊还是左胳膊?”

日明大伯说“右胳膊……”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过了许久,日明大伯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对爹说“日升,你是有福气的人,儿女齐全,一个个欢欢实实……你再看看我,我就是个独苗,单传。到了敬业,又是……这会儿,敬业又成了废人……本来,这一趟爹要来,可是因为村里闹土改斗地

未完,共3页 / 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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