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刘增金是谁?是刘书记?还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敬军问“你们这里有没有这个人?”
我说“地委书记就叫刘增金,不知道是不是他?”
敬军说“那就对了,就是他。”
和敬军约好明天一块儿回马营堡,我便告辞回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自行车赶到学校,学校有一部吉普车,几乎是校长的专车,我打算在跟校长请假的同时舍一回脸借车用一天。谁知校长不在,车也不在,原想在敬军跟前露一回脸的,这回露不成了,还得跟敬军去挤长途汽车。
我赶到宾馆时敬军已在大门外等我了。地委就在宾馆旁边,敬军要领我先去趟地委,我问他去地委干啥?他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地委大门前停了许多小车,大门有武警站岗,行人出入都走大门旁的一个小门,几个人在那里排队等候登记。我要去登记,敬军拉我径直朝大门走,一个武警上前企图阻拦,敬军掏出证件一晃说“我是武汉军区司令部的,我找刘增金。”
武警战士看着敬军的上校肩章发愣的工夫,敬军已拉着我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找见地委书记的办公室,敬军果断地推开了门。刘书记打量着我们问“你们找谁?”
敬军说“找刘增金。”
刘书记问“你是谁?”
敬军不答话,走进去掏出昨晚给我看的信封递了过去。刘书记掏出信纸看完立即站起来打量敬军,脸上的表情由严肃变得亲切,又由亲切变得伤感。
“像……像龙司令,小庞,要是龙司令活到现在该多好啊……”
敬军说“刘书记,你认识我父亲?”
刘增金拍着敬军的肩膀说“你爹跟我爹还是好朋友哩!我是南山刘家坪的,龙司令带忠义团驻在刘家坪的时候我投了忠义团,后来又跟着龙司令投了八路军。龙师长让文化大革命害了,要不然,现在才七十出头。我爹都八十二了,有时候跟我提起龙司令还掉泪哩……这位是……”
刘书记显然不愿意把敬军拽进伤感,立即转换话题把目光投到了我身上。
不等我回答,敬军抢先答道“这是我二哥庞敬俭,现任二中副校长。”
刘书记同我握手,若有所思说道“庞敬俭……你跟庞敬勤……是啥关系?”
“那是我哥,”我机械地回答,心里纳闷刘书记怎么会知道我哥的名字?蓦然,我想起八四年刘书记给许凤林送小四轮拖拉机在村里召开座谈会那件事,刘书记还记得我哥的名字,说明刘书记在我哥平反的事情上一定发挥过重要作用,我心里顿生感激,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刘书记却先开口了。
“你跟庞敬勤是亲兄弟?”
敬军答道“我爷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我二伯庞日升,小儿子就是我父亲。敬勤大哥是二伯的大儿子,敬俭哥是二儿子,还有个老三,打小就过继给我大伯了。”
刘书记不住地点头,等敬军说完便感慨道“庞敬勤是个好同志,敢说实话,不昧良心。可惜太晚了,县团级卡在五十岁,过了五十就不能提了,哎……”
刘书记摇着头长叹一声。
我忘记了感谢,刘书记“不昧良心”四个字又勾起我一桩心事来。五九年我哥被撤职以后,父亲痛心疾首,哭着对哥说“敬勤呀,爹不该多那一句嘴,是爹把你的前程给毁啦!”哥说“爹,不怨你,咱说的是实话,咱不昧良心!”爹还是一个劲地哭,想不明白自己不昧良心,儿子不昧良心,那是谁昧了良心?叫精壮劳力回来抢收庄稼有啥错?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地里就对了?这叫个啥理?几十年了,父亲心里一直没有解开这个疙瘩。现在,“不昧良心”四个字从地委书记口中说出来,真是振聋发聩叫人百感交激。
“你俩有文化,你俩说说,”刘书记提起往事又情不自禁地有些激动。“刘少奇,邓小平明明没错,为啥要打倒人家?早按人家说的办,中国早三十年就富起来啦9有彭老总,多实在的一个人,那才是真正的**哩!说点儿实话咋就成了反党分子?”
敬军诧异,我也诧异,静默中,刘书记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摆摆手说“算啦算啦,不想这些啦!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生气!敬军,说吧,有啥事?”
敬军说“我想借一部车用几天。”
刘书记嗯了一声不说行也没说不行,我这才知道敬军是来借车的。
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刘书记有些诧异,看着敬军问道“你说呀,这是一件,还有啥?只管说!”
敬军说“就这一件,别的没有。”
刘书记说“真没有?”
敬军说“真没有,有再来找你。”
刘书记叫来了行政科长,把小车队最好的车派给了我们。地委其他领导坐的也是这种车,敬军告诉我是苏联的伏尔加。
我是头一次直接接触地委领导,刘书记的直来直去和干脆利索,大大出乎我的意外。
我们在一个大超市买了很多东西,给父母的,给哥家的,给姐家的都有。敬军死活不让我掏钱,硬是自己一人付了帐。
路过东坊城,为了不给父母和哥嫂添麻烦,敬军坚持在东坊城吃饭。东坊城是个热闹繁华的大集镇,饭馆酒楼桑拿歌厅一应俱全,在饭店吃了饭,敬军又拉我在街上转了一会儿,来到南城墙当年忠义团突围的地方,那里的城墙已经拆除,耸立着几幢新盖的大楼。
“当年我父亲他们就是在这儿突的围,”敬军指点着说。“侯大伯和二狗叔他们都是在这儿死的……可惜连个坟也没留下……”
这些熟悉的名字又让我回忆起三十七年前在北盘口坟地的那个下午,回忆起三叔坐在牛嫂子坟前给我讲的故事。我想,东坊城应该立一座烈士纪念碑,以便让人们的哀思有所寄托。乌宁是和平解放的,八十三师没放一枪一炮就撤走了,解放军也没放一枪一炮就占领了县城。所有发生过激烈战斗的城市都有烈士纪念碑,乌宁却没有,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如果这里有烈士纪念碑,我和敬军一定会在碑前献上一捧鲜花。
到了马营堡,母亲执意要给我们做饭,最后可把我俩埋怨了一顿。我向父亲说了敬军的想法,父亲昏花的老眼顿时闪出喜悦的光芒,拉起敬军的手说“好哇C哇!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好几年啦!你送你爹回来那年我就想说,又不敢说,怕又犯了啥政策给你惹麻烦。这回好啦!我还以为等不到这一天,我没法跟你爷爷交代哩!这回我不愁啦,我能安心去见你爷爷啦!”
父亲边说边掉泪,母亲笑喝喝地也不住地抹泪,谁能数得清,他们这一辈子为三叔和进秀婶子流过多少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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