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吕府。
胡同口是杂货铺子,往里走是一个手工作坊,过了作坊是一个当当响的铁匠铺子,就是那个给他开刀的铁匠。传铁匠能把一千把飞刀做成一把朴刀,平常时砍人杀猪,救命时把刀往空中一扔,就化作了千把飞刀,能把一堵墙射成了筛子。
“牛皮吹得越大越有人信,都是一群傻子。”铁匠不止一次对他喊过。
过了铁匠铺子是布庄,过了布庄是裁缝店,就是那个给他缝伤口的老婆子,传她曾把一张人皮披在了狼的身上,缝好了之后狼就变成了人,后来还作了大官。
“不要听人瞎,世人都是如此,越是看不见的越是相信。”老婆子不止一次地和他唠叨过。
过了裁缝店是棺材铺和药店,然后就是镜子店了,门口挂着一副楹联,上联是“众镜见于一镜直,下联是“一镜之中现众影”,横批是“生如幻镜”。
他拔腿就进,四周墙上挂满了镜子,大的的圆的方的,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红色的,琳琅满目,就像楹联上所写的,众镜互照,他看见无穷无尽的自己。
老镜头,就是给他看病的那个老头,正在敲敲打打,头也不抬,“来了。”
他找了个凳坐在老头旁边,托着腮看着,老镜头就像他不存在,继续手上的活计。吕老爷子也经常来坐会儿,两人是多年好友了,每次见面都像冤家碰头,互相冷着脸,两人都喜欢追忆过去,却又自自话,谁也不顺着对方的话茬,一杯茶喝不完就会不欢而散,可是每过十半月,吕老爷子还会来。
他不管俩老头之间的事儿,高兴了就来看老头做镜子,老头其实对他很疼爱。
里屋的门开了,“短命鬼,你怎么又来了?”一声稚嫩的质问。
这是个不太美的姑娘,穿着一身短衣,露着胳膊和大腿,瘦的像筷子,脸蛋上倒是有几分粉嘟嘟的婴儿肥,十分讨喜。她走路时右脚虚虚的不敢离地太高,着地时身子微微的向左拗一下,她的右臂无法伸直,向里崴着,手指又向外勾着,左手拿着一块绸子,用来打磨镜面。
她的脸也是不协调,右半边不太灵光,因此嘴角总是往右撇着,像是笑的样子,哪怕生气的时候也是如此。她看饶时候也总是侧着脸,用眼角瞄着,看上去很俏皮。
总之,她明明是个残疾,又不是美女,可是看上去可爱调皮,而且不丑。
“我来看镜子,不是看你。”他回答。
“我爷爷最烦你爷爷,我也烦你,以后少来!”
她话时抬着头眯着眼睛,脖子向右拗着,嘴角向右撇着,使你不觉得她在生气,也不会因她的生气而生气。
他偏偏生气,“我也烦你这个别扭!”
老镜头嫌烦了,“你们两个冤家!滚出去玩吧!”
两人赶紧走了。
“我要去参加棋博士会考了,总和自己下棋没意思。”坐在桥头的石条凳上,他看着河水道。
别扭悠荡着腿,“你能赢吗?”
“没问题!”他很自信,“我早就下无敌了,就是去玩玩,要是看谁喜欢我就输一盘,让他高兴高兴。”
“哼!”别扭狠狠地响亮地哼了一声,几乎把鼻子都哼飞了,“就你,连我都未必能赢。”
“等我没睡醒的时候,让你九个子,不定你能赢。”他很笃定。
别扭的兰花指掐在了他的胳膊上,轻轻一拧,疼得他一扭,差点把她从石条凳上扥了下去。
“哼!”别扭把头扭了过去,不理他了。
晚霞映在了她的脖子和腮上,他痴了一会儿,想摸一下,手都几乎伸出来了,忽然清醒了,急忙停住了。
男女之事他尚未开蒙,除了母亲,别的女人丰腴妩媚的也好,清秀冷傲的也罢,他都没有感觉,唯独对别扭有些懵懵懂懂的亲近,甚至有些依赖,或许是同病相怜吧。虽然别扭不好看,可是他喜欢,几不见就想得慌。两人在一起时,他总喜欢盯着她,尤其是看她的下巴和脖子,好嫩。
他就一直盯着她,直到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