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小小的布行算算也经营了五十年,因为价钱和布料都公道实在,尽管花纹样式比不上其他大商行,却仍有许多死忠的妇人宁愿上这儿买布。
最近几日,这对老夫妇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个年轻勤快的女子当帮手。这女孩总是精神奕奕、笑容满面,教人看了就喜欢。
这么一来,就更吸引一群三姑六婆三天两头来光顾,表面上是要找布,实际上却老拉着女子问生辰八字、问东问西,就是见不得这样标致的女娃儿还云英未嫁。
这天下着大雪,大街上一片冷清,许多店家都门可罗雀,只有这间小布行聚集了一群妇人,悠闲地喝着热茶闲嗑牙。
「我说如君呀,我上回跟你说的事儿你盘算得怎么样了?」一个胖胖的妇人边啜着茶边说道:「我不会骗你的,这个汉子忠厚老实,嫁过去不会亏待你的。」
年轻女子——如君淡淡地笑了笑。「陈夫人,我不是已经拒绝了么?您怎么还提这件事呢?」
「老吴他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放着你这样的好女孩儿不管。」陈夫人不甘心地咋舌,喃喃抱怨着。「姑娘家啊,还是得有个归宿才好……」
归宿啊……她垂下眸,瞅着自己的腹部发愣。就在不久之前,她几乎要拥有自己幻想多年的幸福归宿了,但一切都是她不好。是她太天真、太迟钝,才会轻易地让所有努力毁於一旦。
那日她昏倒在雪地里,差点就要冻死了,幸好布行的老夫妇恰巧经过救了她,带着发高烧昏迷不醒的她回家医治,才捡回她这条小命。
正好老夫妇的年纪大了,近来天候又冷得让他们全身酸痛、行动困难。为了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如君便一肩担起了照顾布行的工作。
反正平日上门的都是一些妇人丫鬟们,闲来无事时陪她们天南地北聊聊,日子倒也过得平安顺遂。只有在她们无意中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她的胸口才会狠狠地抽痛一下。
送走那群妇人之後,天色很快地暗下来了。如君收拾好店面,掀开布行深处的布帘,回到老夫妇那温馨和谐的小屋中,和他们一起用晚膳。
「如君,这阵子辛苦你了。」老爷爷愧疚地道:「等过些日子天气暖些了,你就可以安心休息,不必这样劳累了。」
「不会,我一点都不累的。」她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而且,这样就没有时间去想些伤心的事情了……」
老夫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心疼她故作坚强的模样。
那天在雪地里发现她时,他们当然也看见了她紧握在手里的那封休书。但是清醒之後的如君什么都不肯说,他们自然也不想去逼问,只问她愿不愿意继续待在这儿,安心休养……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老婆婆见她脸上的笑容清失了,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吃过饭就早点歇息吧!这几天陪着那些三姑六婆们闲扯也够你累的。」
「嗯,那我先回房里去了。」如君淡淡一笑,起身走向老夫妇特地为她整理出来的房间。
合上房门,她幽幽地吁出一口气,将头靠在门板上,突然感到一阵疲累。
这段时间她的确太过勉强自己了。以往老夫妇俩合力完成的工作,现在她都自告奋勇地包下了,也难怪他们会担心。
她槌了挝酸疼的腰,转过身,正想拿木盆去打水梳洗,却陡地僵在原地。
房里有人——她虽然没有点上烛火,房内也暗得几乎不见五指,但里头那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她清清楚楚的察觉到异样。
她连忙捣住嘴,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她该怎么办才好?她手无缚鸡之力,而又不能连累到老夫妇他们……
「你……如果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请不要——」她勉强直起腰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如常。
然而她还没说完,房内埋伏的那个人已无声无息地欺近她,伸出大掌消去她所有话语。
这气味、这感觉……
是「他」?!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如君就是能从视觉以外的感官认出,他就是一个月前休了自己的「前夫」!
她泪盈於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这儿,又为什么会来找她。难道他已经晓得事情的始末,愿意原谅自己了?
心中正悄悄生起一丝希望,但下一刻,他的质问责备却再次将她的幻想彻底打碎。
「你躲在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企图?」齐烨冷冷地开口,声音低沉得让人不自觉地颤抖。「从我这儿失手了,居然没有去寻找下一个倒楣鬼,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或着,你以为这样就能教我心软?」
他松开她的唇,紧紧地将她困在门板上,和黑夜一样深合的鹰眸就着月光,注视着她脸上所有细微变化。
自从他将这红杏出墙的丫头赶出齐府後,她趴卧在雪地上瞪着休书伤心欲绝的神情,以及靠在门外低低道歉的那番话,天天在他梦中不断重演,害他怎么样也睡不好。
更过分的是,这几天,她的形影甚至还会在他巡视商行、与人谈判应酬的时候悄悄跑出来作祟!为此他还搞砸了好几笔生意,损失好几万两银子,看这丫头怎么赔他!
「为何不说话?」他一瞬也不瞬地瞅着她泪湿的小脸,和专注地凝视自己的水润双眸,用尽全力压抑着伸手为她拭泪、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
终於见到朝思暮想的他,如君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她想对他解释一切,想求他原谅自己,但最後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无措地摇摇头,哽咽地伸出双臂揽住他的颈项,主动投入他怀中,贪婪地吸嗅着他身上清新好闻的味道。
千言万语都比不上她这深深依恋的举动,齐烨再也无法维持自己冷硬无情的面具。他健臂一环,紧紧拥住她,俯下身热烈地吻她。
如君紧紧攀着他宽厚暖热的胸膛,泪水怎么样也停不住。她好想他、好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这样被他拥在怀里,还以为再也见不着面了……
男人突然结束这一吻,引来她不满地咕哝,他将她打横抱到床上,以炽热危险的目光盯着她。
「不准再哭了,我对哭哭啼啼的女人没兴趣!」他恶狠狠地说,但抹去她泪水的手掌动作却很轻柔。
如君漾起一朵娇艳的笑花,轻轻献上自己的唇瓣,惹得男人挫败地低吼。
这一夜,两颗破碎的心正逐渐愈合。他们在月光下紧紧相拥,仿佛想将对方嵌入自己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