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微弱的油灯,出现在门口的不是什么狱卫,更不是哪处慕名赶来的兽行男子,而是一个清丽娇妍的女子,目眇眇含怒,肤婉婉胜雪,袅袅仿若清风,幽幽如山兰绽放。这样的静,明明有着令人生惧的怒容,偏偏仿似映水含露而开的净莲。
嘉王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前的女子,认出了她,是的,他从未有过,他们的重逢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幻想过她也许嫁给了一个江湖浪子,幻想着,她不再理他……却怎么也没想过,会在这里重逢。
林六任由冷星锁上铁门,径直走到嘉王跟前,二话不说,扬起巴掌,“啪!啪!”就是两记耳光。
木妃见嘉王被打,全然不顾得先前嘉王又踹又打的疼痛,倏地起身,挡在嘉王面前,娇喝道:“你是谁?你要打,就打我吧,你不要打他!”
他,是那样的骄傲。灿若星辰,她一直仰望着嘉王表哥,从小就梦想着有朝一日嫁他为妻。她会好好的爱他,可是,好景不长,她在幸福之后,就变成了恶梦!
“完颜元嘉,你看到没有,她们待你这么好,可你居然还怪她们?你是男人,就应有像蓝天一样广阔的心胸,她们饱受折辱、磨难,不是为她们自己,是为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善待她们?她们有什么错?错就错在,只是因为她们成了你的女人,就成为你们男人报复牺牲的工具……”
梦承仪此刻也奔了过来,站在木妃的一边,厉声喝问:“你是谁?凭什么指责王爷。他愿意如何待我们,那是我们的事,与你何干?”
爱到深处,无怨尤。付出所有,亦不悔。
林六看着面前的女子:“你瞧,就算你那样待她们,她们还是护着你。完颜元嘉,你真是身在福中不惜福。”
木妃此刻已然生气,居然敢打嘉王,握起拳头,就在林六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快速地一巴掌打了过来,林六不防,那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在脸颊。
然,嘉王的动作更快。扬手就推开身边的木妃。
“嘉哥哥……”这是木妃的声音,她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帮了他,可还被他推开。
“元嘉……”林六惊异嘉王对木妃的耳光。
下一瞬间,嘉王推开了身前的木妃和梦承仪,来不及细想,捧住了林六的双手,低下头来,笑容灿烂,失常的激动,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结巴起来:“幽兰!幽兰……是你吗?你还和以前一样,你瘦了,你好像又长高了……幽兰……”
林六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任他捧着自己的手,任他激动地说下去:“幽兰,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我真的找过你,可怎么也找不到你。”
此刻,木妃和梦承仪方才明白过来,面前出现的女子是林幽兰。
这是林六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嘉王,长发散乱,披落四周,半遮脸庞。曾经犀利如剑的深瞳,布满血丝。曾经宽颌浓眉,亦化成了削尖的下巴,浓眉微结,露出苦痛、颓废。嘴角四周,布满浓密的胡须,深深浅浅,浅浅深深,用手触碰,似针如芒。
他的嘴唇轻蠕,他的面部微颤,紧紧地捧住林六的手,反复的抚摸着、揉挫着,时不时望着林六的容颜:“幽兰,幽兰……真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奉皇上之命,前来营救你与沈驸马。”她的语调是平和、温婉的,就如他记忆里一样,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她乱了心神,失了理智。“你们准备一下水。”两位姬妾站在一侧,被面前的画面怔住了,她们都未曾见过林幽兰,如今一见,惊为天人,“我备了创伤药,王爷把身上的衣衫脱了。”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像忘了这两个多月来的折磨与痛苦,含笑脱下了自己的衣袍。
“王爷躺到床上去。”
他像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脱去中衣后,乖巧地躺在床上。林六取出怀中的丝帕,沾了水,目光停落在他的胸前,上面鞭痕累累,纵横交错,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恶臭。
“啊——呜——”木妃惊呼一声,转过声去,依在墙上开始大吐起来。
梦承仪像是见鬼一般,大声道:“木妃姐姐,王爷……王爷胸前有……有……”
在他胸前的一块腐肉间,居然蠕动着几只小虫子,林六微阖着双目,这件事真是柴广所为?林六怎么感觉,这更像似是李夜的行事。
这么重的伤,嘉王居然扛过来了,那伤口上还爬动着蛆虫。
“他们实在太过份了,居然如此待你。好歹,你也是大燕的皇子、堂堂的嘉王殿下!”
嘉王全然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含笑问道:“你心疼了,是不是?”
她对他就没有感觉!
又谈何心疼?
林六也闻到了恶臭,只是这种事,在她行走江湖之后,前年曾在南国碰到了瘟疫,那些发臭的尸体的比这个难闻多了,她和两位结义兄长就蒙上口鼻帮人运送尸体……
经历过那些,眼前的活人便不可惧,至少她知道这人活着,自己连死人都运,还怕有生命的活人。
“这里有没有酒?”
梦承仪不敢再看,爬到床下,从里面取了一小坛酒出来,握头递给林六。
“一会儿,也许会有些疼,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轻些。”林六的声音放低了许多,是他这一生听到最好听、最温柔的声音,“你胸前的腐肉长了蛆,但你不要怕,从现在的伤势来看,对你的身体并没有太大损伤,这虫子反能助你尽早康复。你也真是的,为什么总不让她们给你上药,这等伤势再拖延下去,你会没命的……”
他望着她的脸,和记忆时一般模样,不,她变了,变得更风 姿卓绝,变得更妩媚姣好,“没有你,本王活着和死了并无甚差别!”
“看来王爷的身体还康健得很,懂得拿我打趣。”
即便伤成这般,还能活着,的确是个奇迹。可见,对方并不想嘉王死,定是给他服了别的什么药物,方能坚持到现在。
林六为他小心的擦拭了一遍,从头到尾,他竟未支哼一声,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仿佛那是一幅世间最珍贵的画作,仿佛那是天下的月亮一般吸人眼球……久久的没有移开,就那样看她细心的、轻柔地清理伤口。
“王爷,别再为难木妃和梦承仪了,她们是真心待你,为了你,她们牺牲了很多,她们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替王爷保住性命。爱得太深,不是她们的错。王爷何不就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本不是什么良善良之辈,不过是讲出道理与他听罢了。听不听得进,那是他的事。而讲不讲,却是她的事。不说,她良心难安。
“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过,总是处处为旁人着想。”
嘉王长舒一口气,酒入伤口颇有些刺痛,他不得不用时长时短的呼吸来发泄,虽未叫痛,林六从他失去平稳的呼吸中已然体会出来,用嘴吹了吹擦拭的地方,带着她嘴里吹出的温暖与凉意,他觉得从未像现在这样舒服,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光亮,又有了一份温暖。
“王爷能答应我么?不要再为难木妃和梦承仪。今日我既来了,便会尽力保护王爷,保护她们。他日回到燕京嘉王妃,王爷不能贬降她们,更不可冷落她们……王爷连青楼女子都能接纳为姬妾,为何就不能包容她们?”
这,是他们彼此记忆里第一次这样平和的说话,就像是两个知己故人,温和的,他不生气,她也温柔。
嘉王并没有答应,只是不想反驳她的话,她难得这样的温柔、温暖,他想听她说。
林六花了足足两个时辰的时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