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也长大了。
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
硕士毕业后,京城沦陷。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王世襄走到街上,看着流亡的人,再看看自己,几个转身就把白天磨成了黑夜。
1943年冬,王世襄南下求职,与梁思成在重庆相遇,彼此一见如故。
君子之交,就是这样,其淡如水,却至真至纯。平常时,相见亦无事,但到落难,千里有深情。
老头子再次引经据典,此刻的8岁男孩已经不再第一时间质疑,而是暗自记在心里,准备拿出去跟酗伴炫耀。
而那个十分有趣的故事还在慢慢展开。
……
梁思成大他十几岁,论世交是平辈,论学术是他的启蒙老师。
1945年日投降后,在梁思成的极力推荐下,王世襄担任国府教育部“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平津区助理代表”。
凭着多年的“玩”,王世襄北上追还被敌伪劫夺的文物,一年多,共追回七批文物、古籍,从东京运回被日本掠夺的106箱古籍。
1946年,王世襄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科长及编纂。当年的故宫还没有所谓的研究员,都是民国大玩家们聚在一起“玩”,谈笑有鸿儒,边玩边做学术。
到了1952年,三反运动,时局诡谲。追回大量国宝的经历,竟让他成了要打的“大老虎”,昔日英雄反而成了罪人。审查一年多,竟然毫无证据,只好释放回家,故宫原单位已经开除了他的公职。
王世襄有一挚友劝他:你别再玩了,我给你介绍个稳定工作吧。
王世襄却说:一个人如果连玩都玩不好,还可能把工作干好吗?
没有了公职的牵绊,从此他放浪形骸,玩得更加投入。
“哈哈,我要认识这个爷爷,一定要认识他,他太厉害了!”唐阳羽再次打断老头子,整个孝都兴奋的不行。
老头子眯着眼睛看着他,“一点也不稳重,精彩的还在后边呢,好好听。”
人生没有所谓的无路可走,更多的却是山水有情,丢失体制工作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人生最可怕的事,是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和未来的信心。人真正的成熟,是经历了世态炎凉之后,知道了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对于王世襄来说,他的人生看似山重水复疑无路,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世人看来,这个失业的王世襄像一个晚清的遗老遗少,消耗自己的生命,挥霍着自己的光阴。
可王世襄对别人的评价也毫不在意,在他眼中,全世界就无一物不好玩,万物皆好玩。能够玩出这种境界,再找不到第二个人。
王世襄一生养鸽子,与众不同,别人玩的是新奇,他玩的是学问。
为养一只鸽子,王世襄直接把养鸽的专家请到家里,同吃同住,天天泡在一起。最后把学到的经验,竟编了一本《明代鸽经清宫鸽谱》,成为养鸽者的必读之书。
王世襄玩蟋蟀,别人玩的是赌博,是酒色财气,他玩的是真趣。
为养好蟋蟀,他从全国各地图书馆和藏书家找来十七多种蟋蟀谱,逐段断句、改讹、勘误,还编成了堪称蟋蟀谱的百科全书:《蟋蟀谱集成》。
王世襄玩葫芦,别人玩的是炫耀和显摆,他玩的却是等待。
春天,他自己种下葫芦,然后就像冬天在等一场雪一样,他等一棵小苗长成葫芦满枝。最后还写了《读匏器》,在《故宫博物院刊》发表,这项濒临灭绝的传统技艺才得以传承。
王世襄的玩,不是玩世不恭,而是真的做学问。世间万物,只要到了王世襄手里,皆有情有义,皆栩栩如生,皆生机盎然。他读懂了物,物也读懂了他。
当年京城各大饭店的名厨师,每天早上到朝阳菜市场买菜,开门之前在大门口打太极拳。王世襄混在里头,偷师学艺。
他从未拜师,却厨艺精湛,素菜荤做,荤菜素做。用做白菜的方法做鱼,用炒青菜的方法做肉,得心应手。
还发明了一道独家菜系,焖葱。一次老友聚餐,要求每位现场烹制一菜,有鱼翅、海参、大虾、鲜贝,王世襄都不选,只焖了一捆葱,一端上来被大家一抢而光。
很难想象,一捆葱他竟然能做成佳肴!
多年之后,王世襄去世,每当马未都想起他时,就对这道焖葱念念不忘,称:王爷的焖葱,真是一绝!
水墓大学教授尚刚说:在当代玩家中,王世襄是最通制作、最知材料、最善游艺的一位。
大收藏家张伯驹也曾感叹:王世襄是个天才。
王世襄玩东西物我相忘,物在我在,物亡我亡,他是真正的玩家,为一物,可以奔波,可以颠沛流离,也可以舍命。
唐阳羽,小小的男孩被深深的震惊了。
他长大嘴巴看着老头,欲言又止,这个故事不但有趣还很深刻,他决定认真的听下去,他的人生也会随之改变。
8岁的他就突然有了这种觉悟。
老头子的声音依旧低沉,低沉而富有穿透力。
1976年唐山地震,王世襄院子里的东厢房掉下一块屋脊,邻居都在院子里搭床过夜,王世襄舍不得自己的收藏,在家紫檀大柜里铺毯子,人钻进去,腿都伸不直。防震期间,他都睡在柜子里。
人送外号“柜人”。
为找玩物,王世襄晃荡四九城,常年一辆自行车,一日骑行上百里。从永定门骑到德胜门,穿梭大街小巷。看到一对明朝杌凳,人家要价20元,他回家拿钱,回来时东西竟然被人买走。他懊悔不已,后来在东四挂货铺看见了,店铺要价40,等他拿完钱回去,杌凳又被人买走。
一件物,他看见两次,又“丢”了两次。追悔不已,最后,他辗转满京城城找人,跑了30多次,最后花了高于原价400块钱才终于买到,这下才觉得踏实了。
只为一个初见,爱物如此,也算奇人了。
有一年大年三十,他听说一个好物件,心生澎湃,家中在吃年夜饭,他却踏雪而去,直到第二天清早抱着东西回来,这个年他才算过踏实了。
爱物如此,恐怕世间再没有几个人了吧。
到了80年代,王世襄住在京城东城芳嘉园的一个四合院里,他偏爱明式家具,近百件的明式家具挤放在房子里,越堆越多,最后只剩下一条过道。
大文学家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王世襄对玩物有多执着,就说明他有多深情。王世襄本来一生就图个玩,不曾想自己到了七十岁时,却被人封了个“华府第一玩家”。
哲学家张中行说:王世襄所治之学是绝学,奇得稀有,高不可攀。
画家黄苗子评价王世襄是“玩物成家”,书画家启功则评价他“研物立志”。
但世间玩家千千万,唯有王世襄玩得令人钦佩。
真正的玩家玩的不是钱,也不是物,而是情。他对物深情,对人更深情。
王世襄的夫人袁荃猷喜爱书画,擅长古琴,精于描花剪纸。王世襄关于家具、漆器、竹刻、葫芦器等着作的线图素描,都由她亲手完成。夫妻二人,白首偕老,情深义重。
剧作家廖一梅说:这辈子,遇见爱,遇见性都不媳,媳的是遇见了解。
王世襄和夫人袁荃猷就是遇见了解。
王世襄夫妻二人一生多童趣,有次夫人嘱咐王世襄去钟鼓楼,给她买一套内衣回来。王世襄路过小古玩店,见一尊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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