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他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温和地问:“你......帮我看看这个礼物可好?”
他展开画轴,是一幅工笔牡丹,画得极为精细,花瓣上的露珠仿佛真的会滚落下来。
我认得这是他熬了好几夜的成果,当时还以为是给我们新婚的贺礼。
现在瞧瞧,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很美。”
我说,喉咙发紧。
“公主喜欢牡丹。”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但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这幅画太俗气......”
我看着他低头审视画作的样子,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不自觉地含着笑。
这一刻的他如此生动,与我记忆中那个永远平静自持的谢元郁判若两人。
我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我偷偷绣了一个香囊给他。
针脚歪歪扭扭,荷花绣得像团烂泥。
我红着脸塞给他,他礼貌地道谢,然后那个香囊就再没出现过。
那时我安慰自己,他只是不喜欢香囊罢了。
现在才明白,他只是不喜欢送香囊的人。
“阿妩?”谢元郁又唤了我一声,“你觉得......我该写些什么话在上面?”
我强忍住眼眶的酸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写公主喜欢的话就好。”
“对,你说的对。”
谢元郁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我看着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初次动情的毛头小子。
那个在我记忆里永远从容不迫的谢元郁,此刻正为了几句话坐立不安。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十年的陪伴,抵不过公主的一封来信。
我所以为的他天性淡薄,不过是因为能让他心乱的人不是我。
“我出去走走。”
我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元郁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全部心思都在那幅画上。
走出谢府大门,初夏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那么鲜活,与我麻木的内心形成鲜明对比。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位穿着锦缎的侍女拦住了我,屈膝行礼道:“林姑娘,我家主子想见您。”
清雅包厢里,清平公主正在煮茶。
她坐在窗边,阳光透过薄纱照在她身上,发间一支金步摇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皮肤像最上等的白瓷,手指纤细得仿佛从未沾过阳春水。
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常年劳作的粗糙手指在细软布料上勾出几道细痕,与公主那双白玉般的纤手相比,显得格外笨拙可笑。
站在她面前,我就像一只误入凤凰窝的麻雀。
“你就是林姑娘?”公主的声音像玉磬般清越。
她目光在我身上轻轻一扫,既无轻蔑也无嫉妒,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我忽然明白,在她眼里,我连当个对手都不够格。
“民女见过公主。”
我笨拙地行礼,膝盖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公主微微抬了下下巴:“坐。”
我刚坐下,就有侍女端来茶点。
茶点很精致,我都不敢用力拿,生怕出丑,惹人笑话。
“听说,是你把谢郎养大的?”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真是辛苦你了。”她放下茶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现在谢郎今非昔比了。你知道他殿试时作的《治国策》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吗?”
我摇头。
这些事,谢元郁从没跟我说过。
“我父亲是当朝皇帝,”公主微微抬起下巴,“只要我一句话,谢郎明年就能进翰林院。你呢?你能给他什么?”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是啊,我能给他什么?
除了满手的茧子和一身的烟火气。
公主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谢家当年被抄,是因为......通敌叛国。”
我的茶杯“当”地一声落在桌上。
她轻轻抚了抚鬓边的金凤步摇,朱唇微启:“不过本宫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只要本宫一句话,这些陈年旧案自然无人敢提。谢郎的前程,本宫说了算。”
“本宫若是心情好,他明年就能入阁拜相。若是本宫不高兴......”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案子随时都能重新翻出来。”
她招招手,一个侍女捧着一个锦盒走过来。
“这里是五百两银子。”公主指尖轻点锦盒,银锭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够你重新买十个童养夫了。”
银光晃得我眼睛发涩,恍惚间看见谢元郁伏案苦读的背影,夏夜蚊虫叮咬也不肯放下笔,冬日手指冻裂仍坚持临帖。
十年寒窗,他熬过来了;金榜题名,他做到了。
这一路太苦,不该再被我拖累。
手指悬在银锭上方微微发颤。
我们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阴差阳错纠缠这些年,如今不过是各归各位。
何况......有这些银子,爹娘终于能过上好日子。
可最终只拿起最小的一锭。
“这些就够了。”
我叹了口气,道:“谢元郁现在是您的了。”
3.
走出茶楼,我不知不觉来到了城外的河边。
这里是我常来的地方,每当在京城感到压抑时,我就会来这里对着河水发呆。
水面上倒映着我的脸。
平凡的五官,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皮肤,与金尊玉贵的清平公主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蹲下身,用手搅乱水中的倒影。
水中的倒影支离破碎,恍惚间又变回那个赤脚站在田埂上的渔家女。
我忽然想起隔壁阿嬷常说:“门当户对的姻缘,就像合脚的布鞋,走得再远也不磨脚。”
或许我该回到那个晒满渔网的小院,找个能陪我一起补网的汉子。
他会一直陪着我,会和我分食同一个烤红薯,会在我数铜板时挠着头傻笑。
就像阿爹对阿娘那样。
谢元郁是天上月,而我这条小渔船,终究靠不了那么高的岸。
夕阳西下时,我才慢慢走回谢府。
刚踏进院门,谢元郁的身影从廊下疾步而来,素日平整的衣袍竟带出几分凌乱的褶皱。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