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还没等我发问。张腾霍得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出接线室。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卫生间里水龙头的流水声。
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张腾回到接线室开始收东西。
“张老师,这什么情况。”我问道。
张腾似乎有些反感:“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用力的说道:“不是所有人的伤痛,都可以是你们赚钱的工具!”
“啊?”我楞了。
“对不起。”
张腾反应过来自己的过激,他压下情绪道歉:“对不起,小杨。我今天可能情绪有些不好,我向你道歉。”
周一,危机干预中心的案例分享会。张腾分享了小叶的情况,希望把小叶列为重点关注人。
崔裕介绍着:“小叶的原生家庭问题很典型...疏离型的父亲、甩手掌柜+控制型的母亲、全职太太,母亲将所有的个人价值都投放在孩子身上,牢牢控制。夫妻间也有很大的问题,孩子能察觉到父母的疏离。并且他的个人追求被完全的剥夺,长期被高强度控制、高标准的学业压力。这个孩子已经有了抑郁倾向。”
督导和接线员们窃窃私语。因为小叶这种只是有些轻度抑郁的情况,完全够不上重点关注的标准。张腾见同事们迟迟不表态也有些尴尬。
“我想申请,对小叶进行回访。”张腾犹豫少顷,果断补充道。
“有戏!”制片人支肘碰了碰我,悄声说。
采风几个月来磨出的经验让我们觉得张腾这次异常表现的背后有原因。结合张腾这个人的“奇怪混搭”——个身价不菲的中年人跑来做接线员这份低薪又极度费神的工作,这背后肯定有故事。而今天也是我们采风危机干预的最后一天,制片人想把握住这次机会,进一步了解张腾。
张腾被干预中心的心理督导叫走了。我们想约张腾吃饭,但等到6点,执行制片哭丧着脸跑来汇报。
“张腾不愿意跟我们吃饭。他直接走了。”
我和制片人面面相觑。
“你再给他发个微信。”制片人说道,“说诚恳点...算了,我来!”
制片人可能用上了追初恋的真诚,也收到了真诚的秒回——“你不是对方好友,请添加好友...”
结束采风行的我们被张腾删了。
(三)再遇张腾
作为最在意个人体面的影视行业,被删了肯定不会再主动加回来了。哪怕对方是个9分美女,只要她不先开口,我决不会主动说“在吗?”,毕竟我和制片人都一致认为,我和他都是被光选中的男人...
我们开始了下一阶段的采风安排,去深圳郁金香的线下关怀活动近距离接触抑郁症患者。(郁金香是抑郁症患者的交流平台)
关于抑郁症的一切,可能在最开始,我们是功利的,觉得自杀热线和抑郁症是非常好的现实主义题材切入口。但随着这几个月采风的一点点深入,我和制片人是真心想呈现这个人群,想尽可能的让更多人真正的了解抑郁症,了解身边的青少年。因为抑郁症的成因,绝大多数都来源于原生家庭的成长创伤,而这样的创伤也不仅仅是家庭问题。
所以在郁金香活动现场,我们除了跟抑郁症病患交流外,也努力的去调动气氛让大家能开心起来,哪怕是短暂的。好在制片人是演员出身,我也是个斯坦尼斯拉夫的追逐者——俗称气氛组。于是,我跟制片人就跟峨眉山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唱歌、跳舞、相声、演小品...努力的去逗笑每个人。
活动中途,我和制片人坐一边休息。执行制片突然跑过来,有些惊喜的说道:“张腾也在。”
不远处,张腾冲我们尴尬的笑了笑。
深圳湾海边。郁金香活动继续着,我、制片人、张腾坐在海边阶梯上。
“我再次向你们道歉!我之前认为你们是很功利的。”张腾仍然歉意。
“理解!”我无奈说道,“故事创作就这样。无论出发点如何,你始终是要努力去挖掘背后故事的。”
制片人补充道:“我们也知道,去打听抑郁症朋友的经历不太好。但不去打听又没办法写出真实的生活和人。”
张腾点头。
制片人接着说:“张哥,我不管你信不信啊。这部电影,我就没打算赚钱。只希望能少赔一些。因为这一路采风下来,我确实有很多话,想通过电影讲出来。”
“我们希望通过电影故事,给一些抑郁症患者带去希望。”我真诚的望着大海,“希望让一些家长能通过电影这种轻松的形式,了解到抑郁症,了解到孩子心里看不见的地方。”
“我确实没想到,青少年抑郁已经在校园里很常见了。”制片人叹气。
张腾望着大海,沉默半响,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我这把年龄了为什么当接线员?”
我和制片人没有说话。
张腾说:“因为我儿子也是抑郁症,他...他也走了。”
What?!!!一万头泥马在我心头奔腾。
“最开始,是想知道我儿子为什么走。”张腾语气平静,“后来,我想拉他们一把,那些站在天台,站在桥上的小孩。”
我和制片人张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小叶。”张腾顿了顿,“他声音...很像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