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这可能还是他脱离过载状态之后,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精神域的结果……
思绪到此当机,洛纱有点想不下去了。
以绣花一样的耐心,她沿着那块轮廓,正着涂一遍,又反着涂一遍,感觉自己像给墙壁做粉刷的机器人,恨不得把头直接埋进桌子里,正好不用和对面的陛下对视。
直到在某个瞬间,她悄悄抬起头的时候,猛然间撞上了一道目光。
洛纱一个激灵,这才发现陛下那一边的画幅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涂满了。他手上的画笔已经停下,正在望向她。
很平静的视线,浅色的眼眸本来就容易显得冷淡,更何况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此情此景的压力,让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洛纱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对不起……我是不是涂错了?”
“没有。”
四目相对片刻,皇帝又淡淡道:“画得没错。”
少女麻木地点头:“噢噢……”
皇帝把马克笔的笔盖合上,“下次你想画什么?”
就像皮筋被抻到极致之后崩断,女孩的思维已经是完全停转状态,继续麻木地点头:“都行……”
*
远观欣赏的时候,冷冰冰的气质的确是一种优点,为皇帝锋利的美貌镀上了一层光环。
可真到要定期和他共度一整个下午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洛纱相信没有人被皇帝那双无机质一样的银色眼睛盯着能不压力山大。
令人畏惧的性格也分许多种,譬如阴晴不定,暴戾恣睢——但云曜陛下不属于那些。
他是一尊比大理石还要坚固的冰雕。
想猜他心情怎么样,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欣赏而表示赞许”和“因为愤怒而准备大发雷霆”……表现在他脸上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作为接受正统白塔教育的向导,洛纱对帝国之光从小敬畏仰慕,但无数高官重臣都没法讨陛下欢心,这种高难度任务,洛纱就不准备为难自己了。
于是她打定主意闭紧嘴巴,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说“是!”和“在!”的复读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皇帝不是话多的人,两人一起待上几个小时,也不见得能说上几句话。
不过,说这段时间的相处很顺利,那也不尽然。
涂色游戏是很简单也很平和,但是从第二个月开始,医疗组提出了建议,让洛纱放出精神体。
其实更有效的方式是让她直接安抚皇帝的精神体,但因为脱离感知失控的时间并不长,皇帝的精神体可能仍然具有强烈的攻击性,因此只能反过来。
——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只半透明的金毛小狗。
其实这只小狗很爱嘤嘤叫着撒娇,在白塔的时候相当受欢迎,总被大家轮番摸来摸去。不过此时,它在落地的瞬间就小心翼翼地退了半步。
洛纱一看小狗紧紧夹起的尾巴就知道它想干什么,但附近实在没有墙角能给它缩进去,她只好硬着头皮往旁边挪了挪,让小金毛靠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一人一狗眼观鼻鼻观心,一起盯着空气。
这个造型可能实在是有点失礼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精神体是内心情绪最诚实的体现,实在是做不了假……
陛下说了声“过来”,小狗没动。
洛纱后背开始有点轻微的发麻,但精神体又不是宠物,着急只会起反作用。
“过来,”端坐在一边的皇帝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次,顿了顿,又道:“……好孩子。”
最后三个字咬得低而轻,洛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狗黑豆一样的眼睛很犹豫地眨了眨,最后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把脑袋轻轻搭在了皇帝膝头。
……这算是抚摸吗?
和抱她的时候一样,洛纱觉得皇帝正在做的事情也很难称为抚摸,他只是把手搭在了小狗湿漉漉的鼻尖,然后掌心顺着向上按在小狗头顶,手指陷在它头顶柔软的绒毛里。
另一种简单的接触从拥抱开始,但洛纱觉得这个姿势很难被称为拥抱。
看不见陛下的脸对她来说多少还是能轻松一些,可有这么一只手停留在自己后脑上,全身的神经都好像集中在那一个点。
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洛纱只能从头皮上传来的凉凉触感判断,他好像往自己头发上别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的脸就被那只手按着压在了他胸前,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
陛下是不是……压得太紧了……
……有点上不来气。
不过她也不敢说,于是洛纱大脑放空地读着秒,从一数到六十,再从六十数到一,十几分钟后两人分开的时候,少女软软的脸颊已经被他礼装上的饰品硌出了一点很明显的印子。
不过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只发现皇帝正看着自己。洛纱被这双冰冷的银眸一盯就有点打怵,心里顿时开始七上八下地打鼓,已经快要开始反思自己有生以来做过的所有坏事……直到皇帝的指腹在她脸上的某个位置按了按,淡淡问道:“硌疼你了?”
洛纱还在复读机模式,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是!”
过了一秒她才反应过来,顿时舌头都快要打结了……谢天谢地陛下没说什么。
那天直到终于能从皇宫离开的时候,洛纱才悄悄从落地窗的反光里瞄了一眼,发现自己头发上好像多了一只发卡。
很冰冷华丽的饰品,用黄宝石雕琢出栩栩如生的花瓣形状。
一朵金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