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雨滴声,没有了谩骂,没有了摔打,只有一种令人心醉的、属于现代文明空间的宁静。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上心头,可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她的身体!她沉重的、发着高烧的、虚弱得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的身体,还留在那个八十年代冰冷破败的土炕上!
她只能“看”!她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实体!她就像一个被剥离出来的、飘荡的魂魄,回到了过去的安乐窝,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一切,却连一丝空气都触摸不到!更无法带走哪怕一颗微尘!
强烈的反差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加深不见底的痛苦。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饥饿感像是魔鬼的手爪,疯狂撕扯着她的意志。现实中身体那强烈的虚弱信号,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传递过来,濒死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她要饿死了!就在那个“家”里!死在拥有无尽食物和暖气的“豪宅”门口!
不甘心!绝望!痛苦!在虚弱的灵魂中燃烧出最后一丝疯狂的火苗。
她死死地盯着玄关柜上那盒打开的巧克力!
视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离得最近的那颗包裹着银色锡箔纸的巧克力上!
拿来!给我!一定要拿到那颗巧克力!求求你!给我!
她的意识在狂吼,凝聚了所有残存的、即将消散的生命力,如同濒死的野兽最后一次扑向猎物!
嗡!
那金灿灿的盒子里,最上面那颗包裹着闪亮锡纸的巧克力方块,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同一瞬间,苏晓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从公寓玄关的空间里弹射了出去!
“砰!”
沉重的撞击感来自现实。
剧烈的眩晕让她几乎昏厥,但喉咙深处却猛地涌进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丝滑甜香!
是巧克力!那颗她拼死凝视的巧克力!它竟然!
苏晓根本顾不上思考这诡异的现象,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牙齿虚弱地磨蹭着,舌尖感受到锡箔纸的冰凉,艰难地卷住那块珍贵的甜食。入口即化,浓郁香醇的榛果可可味瞬间在口腔内爆发开,如同甘霖流淌过龟裂的大地,又如同干柴遇到了烈火!
一股微弱却极其真实的暖流伴随着糖分的滋润,迅速涌入喉咙,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虚脱无力的感觉神奇地退潮了一点点,火辣辣的胃部痉挛得到了一丝舒缓。虽然高热依旧在灼烧,身体的剧痛也依旧清晰,但那股因为饥饿带来的濒死感,似乎真的被这小小一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甜蜜暂时压下去了些。
她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肋骨跳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她成功了!虽然过程诡异到无法理解!她真的从那个空间拿到了食物!
苏晓贪婪地感受着舌尖最后残留的甜意,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虚汗。然而,这份狂喜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等等!
锡纸!
那块闪亮的锡纸包装!
苏晓猛地想起这致命的细节,刚刚因为激动而短暂退却的寒意瞬间再次席卷全身,直冲头顶!比刚才更甚!
她刚才只来得及拼命把巧克力卷进嘴里,根本顾不上去处理那张撕下来的、沾着牙印和唾液、在八十年代农村绝对属于稀世奇珍的闪亮锡纸!她现在浑身无力,连手指都无法动一下!
那张小小的锡纸,此刻就像一个烧红的烙铁,就落在她的枕边!
黑暗里,她的眼珠惊恐地转动,借着门帘缝隙透进来的、不知何时雨停了的微弱月光,她绝望地看到——
枕头边,一张揉皱的、闪动着刺目光泽的银色锡箔纸片,静静地躺在干枯的稻草枕上。
如同一枚等待引爆的炸弹。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雨不知何时真的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老苏家那堵并不高的破败院墙根下,一道沉默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高大身影,刚刚悄无声息地将目光从东厢房破窗的缝隙处收回。
月光清冷地勾勒出他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简易拐杖的身形,他左脚脚踝缠着厚厚的、已经有些脏污的绷带,深蓝色的旧军装洗得发白,沾了些泥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正在锁定猎物的鹰隼,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他微微皱了下浓黑的眉毛,鼻翼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的、在这雨后泥泞气息中格格不入的甜腻香气,一丝不差地被他捕捉到了。这种味道,甜得古怪,浓郁得惊人,还带着某种……他没闻过的植物油脂的芬芳?绝不是糖块或者村里那点可怜白砂糖能散发出来的。
视线再次扫过那黑暗中的破窗缝隙,带着沉沉的不解和毫不掩饰的探究。这病秧子丫头刚才在里面做什么?哪来的这股怪味?
没有丝毫停留,他拄着拐,转身,像一道无声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向村外那排低矮房子的昏暗小道上。
窗内,苏晓瘫在冰冷的炕上,嘴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香醇的余味,但枕边那张闪亮的锡纸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窗户外那转瞬即逝的锐利目光,如同冰冷的针芒刺在她背上,让她如坠冰窟。
比饥饿和高烧更强烈的恐惧,在这一刻攫紧了她。逃过一劫的庆幸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冷意和恐慌。
她……被发现了?她会被当怪物抓起来吗?那张锡纸……怎么办?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拼命滑落,滚烫的泪珠迅速隐没在枯草枕里,留下冰冷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