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摊位前乱成一锅煮沸的粥!烟雾缭绕中,林小乐和王大锤像两只无头苍蝇,一个吼着“肉”“火”“钱”,一个应着“哦”“啊”“好”,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效率低下,错误百出。林小乐嗓子冒烟,心力交瘁,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这比被甲方骂、被城管追还要折磨百倍!
“各位街坊邻居,莫要挤,莫要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大锤哥和林师傅手脚不停,肉串管够!挤坏了摊子,大家都没得吃!”
一个清亮柔和、带着安抚力量的女声,如同炎夏里的一缕清泉,突然插入了这片混乱的喧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是苏月娘!
她不知何时已收拾好了自己的小茶摊,端着一个盛着清水的粗陶碗,走到了摊位旁边。她脸上带着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排队人群的前端:“这位大哥,您排第一个,稍安勿躁,您的串马上就好。后面的大姐,劳烦您往后稍退一步,留点空档,莫挤着孩子。小哥儿,”她看向那个偷肉未遂、正揉着撞疼脑袋的半大孩子,“想吃肉,让你阿娘排好队买便是,偷拿可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队伍侧面,用眼神和轻柔的手势引导着躁动的人群稍微恢复秩序。她将手中的粗陶碗递给满头大汗、嘴唇干裂起皮的林小乐:“林师傅,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林小乐正被烟呛得咳嗽,嗓子如同刀割。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接过碗,也顾不上什么卫生了,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清凉微甜的井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解脱感。“谢…谢谢!”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苏月娘微微一笑,又走到正跟一块顽固肉块较劲、急得满头汗的王大锤身边,温声道:“大锤哥,收钱不急。你先帮林师傅把肉串好,我帮你看着收钱。” 她指了指林小乐脚下快空的破筐。
王大锤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哎!哎!好!月娘…月娘帮额收钱!” 他把手里捏着的几个铜板往苏月娘手里一塞,仿佛甩掉了烫手山芋,立刻埋头专注对付那堆肉块和树枝签去了。
有了苏月娘这个润滑剂和定海神针,混乱的局面终于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虽然队伍依旧漫长嘈杂,但至少不再推搡拥挤。苏月娘站在摊位侧前方,声音清晰地报着:“三文一串!劳烦备好铜钱!” 她收钱的动作不快,但极其清晰稳定,收到钱便轻轻放在王大锤脚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破瓦盆里,还时不时提醒王大锤哪几串肉快烤好了该递过去。
林小乐压力骤减。他深吸一口带着烟火味的空气,重新专注于烤架。火焰在蒲扇的精准控制下温顺地舔舐着肉串。他瞥见苏月娘有条不紊地收钱、安抚客人,心中对这个聪慧善良的邻居充满了感激。他注意到苏月娘似乎对数字很敏感,收钱找零(虽然目前还没遇到需要找零的)口算极快,远非王��锤可比。
趁着递肉串给王大锤的空隙,林小乐飞快地扫了一眼王大锤脚边的瓦盆。昏黄的光线下,几十枚黄澄澄的铜钱已经堆起了小小的一撮!那沉甸甸的色泽,无声地诉说着今晚的“辉煌战果”。
一股暖流夹杂着疲惫的满足感涌上心头。成了!虽然过程鸡飞狗跳,但这生意……真的做成了!
就在这时,烤架上的肉串又好了几串。林小乐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他视若珍宝的小玻璃调料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他熟练地拔开木塞,手腕倾斜,准备将最后那点珍贵的红色粉末撒上去……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瓶子里……空了?!
不,不是完全空。借着炭火跳跃的光亮,他清晰地看到瓶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最多也就覆盖住瓶底的、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点点暗红色粉末!而瓶壁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残留!
林小乐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记得很清楚,傍晚开始忙碌时,瓶子里的粉末至少还有小半瓶底!这才烤了多少串?三十串?四十串?顶多五十串!怎么会消耗得这么快?!
他猛地回想起来:在最初的混乱中,为了快速满足汹涌的人潮,也为了“仙肴”的名声,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在每一串肉上都撒了那红色粉末!虽然每次只撒一点点,但架不住数量多啊!而且,在极度疲惫和手忙脚乱的状态下,他对份量的控制……恐怕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精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汗湿的后背,比刚才的忙碌更甚。
“林师傅?肉串好了吗?” 苏月娘温和的声音传来,她正指着烤架上那几串已经滋滋作响、边缘焦黄的肉串询问。
林小乐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他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紧:“好…好了。” 他迅速将肉串拿起,递给旁边正眼巴巴等着、手里捏着三文钱的客人。
这一次,他没有撒粉。金黄的肉串在客人手中散发着原始的肉香,虽然依旧诱人,但林小乐知道,那股曾经引爆全场、被称为“仙肴”灵魂的奇异浓香……消失了。
好在客人早已被之前的香气和等待吊足了胃口,加上肉串本身烤得金黄焦脆,油脂丰盈,那人接过肉串,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满足地哈着气,含糊不清地赞道:“香!真香!值了!”
后面排队的人看他吃得香,更加心痒难耐,催促声又起。
林小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烤制下一批。他拿起王大锤刚递过来的几串素鸡(苏月娘摊子上匀过来的),还有几块切得奇形怪状、据说是某种便宜河鱼的肉块。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刮了刮瓶底,勉强刮下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红色粉末碎屑,吝啬到极点地、均匀地撒在素鸡串上。至于那几串鱼块……他咬咬牙,只撒了粗盐。
烟雾缭绕中,新的肉串和素串在炭火上翻滚。林小乐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着那个几乎见底的小玻璃瓶。昏黄的火光下,瓶底那层薄得可怜的红色粉末,像一层即将燃尽的余烬,散发着微弱而绝望的光。
王大锤正咧着嘴,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将瓦盆里的铜钱捡起来,在油腻的衣襟上蹭蹭,再宝贝似的放进一个更破的、原本装杂粮的粗布口袋里。每放一枚,他脸上的笑容就加深一分,憨厚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嘴里还念念有词:“嘿…嘿嘿…额滴钱…额滴摊子…要发财咧…”
林小乐看着他这副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的傻样,再看看手中那瓶即将枯竭的“仙肴之魂”,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焦虑、无奈和冰冷预感的洪流,猛地堵住了他的喉咙。喧嚣的市声、炭火的噼啪、客人的催促、铜钱的叮当……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汴梁城被灯火和暮色浸染的、深邃而陌生的夜空。香料将罄。这刚刚点燃的、名为“王大锤秘制炙肉”的希望之火,难道就要如同这瓶底的红粉一般,在汴梁的夜色中……无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