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安,穿件月白色的长衫,看着倒像个文雅人,只是眼神总往沈仲平身上瞟,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旁边的椅子上还坐着几位旁支的长辈,有须发皆白的四爷爷,有总爱捻着佛珠的七奶奶,还有几个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远房叔伯。见沈清辞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冷漠。
沈仲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把玩着个紫砂茶杯,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不耐烦:“清辞来了?既然来了,就把你手里那几个铺子的契书交出来吧,都是自家人,二叔不会亏了你的。等你出嫁时,二叔给你添一份丰厚的嫁妆,保你在夫家不受气,这总行了吧?”
他这话看似宽厚,实则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嫁妆才是女子本分”的规矩摆得明明白白,堵得人没话可说。旁边的七奶奶赶紧附和:“是啊,清辞,你二叔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家管这些俗务哪像话?还是早点交出来,安心绣嫁妆是正经。”
沈清辞没理他们,径直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将肩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包袱解开,露出里面沉甸甸的木匣子,她“啪”地一声打开匣子,十几本蓝布账册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烛火下透着沉静的分量。
“二叔急什么?”她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像雨雾里的月光,清冽却有穿透力,“爷爷刚走,后事刚了,按理说不该急着谈这些。但既然二叔提了,那不如索性把话说开。这是我手里的几本账册,记录着爷爷交给我打理的那几家绸缎庄近三年的出入。另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仲平脸上,“我还想借二叔手里的总账看看,毕竟沈家是一体的,总不能各算各的账,您说呢?”
沈仲平脸色一沉,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锦袍袖口。“我手里的账,岂是你能随便看的?清辞,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账目?账本上的进出、银钱的折算,哪一样是你能弄明白的?安分守己等着嫁人就是,别在这里添乱!”
他这话吼得又急又凶,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沈仲安赶紧打圆场:“二哥息怒,清辞也是年轻不懂事……清辞啊,你二叔管着沈家这么多生意,日理万机的,账本哪能说看就看?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嘛。”
“我懂不懂,看过才知道。”沈清辞没理会沈仲安的和稀泥,从匣子里拿出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她亲手所记。“就说东街那家‘锦绣阁’吧,去年冬天,二叔说进了一批上等的云锦,花了三千两银子,可我查过库房记录,那批云锦只入库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让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沈仲平眼神一慌,随即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胡说八道!库房记录难免有疏漏,说不定是库房的老陈记错了!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云锦那么金贵的东西,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是不是疏漏,查一查当时的进货单据、押送的伙计,总能弄清楚。”沈清辞不紧不慢地翻着账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单据上写着‘十二月初三,苏州织造坊云锦五十匹,银三千两’,可库房的入库记录是‘十二月初五,云锦二十五匹’,剩下的二十五匹,既没在铺子里卖过,也没在库房里存着。倒是二叔家的明轩表哥,上个月在酒楼请客,穿了件云锦袍子,颜色花样,正好和那批云锦对上。”
这话一出,旁边的四爷爷忍不住“咦”了一声。他虽然不管事,但也知道云锦的金贵,沈家的云锦都是要给京里的达官贵人供货的,家里的小辈哪能随便穿?
沈仲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沈清辞的手都在抖:“你……你血口喷人!明轩那袍子是……是他自己买的!跟沈家的货没关系!”
“哦?是吗?”沈清辞又翻了一页,“那城南的染坊,上个月报损了五百匹绸缎,说是染坏了,可我让人去看过,那批绸缎的边角料都没找到,倒像是……被人悄悄运走了?”
她抬眼看向沈仲平,目光清亮得像能照见人心:“我记得那批绸缎是要供给知府大人做寿衣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染的是‘福禄寿’三色。报损的第二天,我就看见三叔家的马车往城外去了,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隐约露出点杭绸的光泽。三叔,您能说说,那天马车拉的是什么吗?”
一直低着头的沈仲安猛地抬起头,脸色比纸还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点小事都被沈清辞查得清清楚楚。
旁支的几位长辈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只知道二房管着生意,日子过得红火,家里的小辈穿金戴银,却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些猫腻。四爷爷捻着胡须,眉头皱了起来:“仲平,清辞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要是真有这事,可就太不像话了,那可是沈家的基业啊!”
七奶奶也停了捻佛珠的手,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她虽然和二房走得近,但也见不得有人把家业往自己兜里塞。
沈清辞没再看他们,只是一页页翻着账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城西的布铺,上个月的账上写着‘遭贼,损失银五百两’,可我问过铺子里的伙计,那天夜里根本没听见动静,门窗都好好的。倒是二房的张妈,前几日去银楼打了对金镯子,说是二夫人赏的……”
她每说一句,沈仲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他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只能梗着脖子吼:“你……你早就查过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暗中查我!”
“爷爷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凡事要留心。”沈清辞合上册子,声音里终于带了点冷意,“他说,沈家的生意,不是哪一个人的,是上百号伙计织工的饭碗,是南芜城百姓对‘沈记’的信任,容不得半点私心。账本我带来了,二叔要是不介意,咱们现在就一笔一笔对。对清楚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要是对不清楚……”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剑,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我只能去官府,请大人来评评理了。毕竟,沈家的生意,牵扯着上百号人的生计,容不得有人中饱私囊。更别说,爷爷的死因还没查清楚,若是让官府知道,掌管家业的人监守自盗,说不定还会疑心……爷爷的病,是不是跟这些亏空有关?”
最后一句话像块巨石砸在地上,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把官府搬出来已经够让沈仲平忌惮了,再扯上老爷子的死因,更是戳中了他的软肋——他这些年做的手脚,真要被官府查起来,别说保不住家业,恐怕连身家性命都悬。
前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上,敲在心上,让人莫名的心慌。沈仲平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清辞那双清亮又锐利的眼睛看得发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清辞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她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二房三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手里肯定还有更多的手段,说不定还会在她婚事上做文章,想把她早点嫁出去,好彻底夺走大房的产业。
但她不怕。
爷爷教她的,不只是看账本、算银钱,还有如何在风浪里站稳脚跟。他说过,女子不比男子差,只要心里有秤,手里有底,就能撑起一片天。
雨还在下,但沈清辞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