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正午,潮水退得干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和礁石。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反倒让苏晚晴来了精神。
前世赶海十几年的经验,让她对海格外敏感,眼睛扫过礁石缝隙,很快就有了发现。
她挽起裤脚,踩着微凉的海水在礁石间穿梭,手指灵活地从石缝里抠出肥美的蛤蜊,又在水洼里捞起几只外壳泛着蓝光的梭子蟹。
没一会儿,收获满满。
苏晚晴回到家属院,刚拐进楼道,就迎面撞上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知青。
对方梳着整齐的麻花辫,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看见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女知青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苏晚晴,像带着刺似的。
最后停在她脸上那道还没消的红印上,嘴角撇了撇。
低声嘀咕了句“果然是渔村来的,没规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晚晴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圈,对这位女知青没有丝毫印象。
既然原主和她素无往来,连矛盾都无从谈起,可对方的敌意却如此明显。
这让苏晚晴多留了个心眼。
开门进屋,一股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间客厅带两个小卧室,靠墙摆着张掉毛的软垫沙发,中间摆着旧茶几,上面光秃秃的。
整间屋静得能听见风声,毫无生活气息,倒像个临时宿舍。
她往客厅走,路过虚掩的卧室门。
里面只有木板床、叠整齐的军绿色被褥,床头柜上放着笔记本和钢笔。
是陆砚的房间。
为什么说是陆砚的房间?
那当然是两人结婚一个月,居然是分房睡!
除必要碰面,几乎无交流。
苏晚晴连连摇头。
她撸起袖子钻进狭小的厨房。
蛤蜊吐沙、梭子蟹拆肉,等家属院灯火亮起,厨房也飘出了勾人的香气。
奶白的蛤蜊豆腐汤咕嘟冒泡,金黄的蟹粉蛋香气浓郁,再配上翠绿青菜和杂粮饭,一顿暖胃的宵夜便成了。
她把饭菜温在灶上,坐在沙发上等候。
墙上的挂钟滴答转过十点。
楼道里终于传来动静,还夹杂着少年中气十足的嚷嚷声。
苏晚晴起身拉开门,昏黄灯光下。
陆砚挺拔的身影总在前边,夜风将他额前碎发拂得微乱。
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三四岁。
少年背着帆布包,满脸不耐地跺着脚,声音吵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哥!宿舍那味儿简直熏死人,床板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根本睡不着!”
“这两个月你就让我住你家呗,就两个月!”
陆砚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喉结轻轻滚了滚,脸上没什么情绪。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少年瞬间收了点声,却还是不死心。
他小跑追在陆砚身后,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门口的苏晚晴。
少年脸上的烦躁瞬间变成了鄙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哟,大半夜不睡觉,怎么,站门口盯梢呢?”
这话尖酸又冲人,苏晚晴皱眉。
她想起来了,这位气昂昂的少年,名叫陆正明。
是陆砚的堂弟。
原主记忆里,这位好堂弟极其轻视原主,嫌弃原主土气、木讷,配不上他哥,每次见面都没好脸色。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陆砚身上,笑吟吟:“你回来啦。”
陆砚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张泛红的小脸,扬着娇俏的笑意。
当扫过她身后屋内的灯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陆正明却抢先挤到两人中间,上下打量着苏晚晴,语气更刻薄:“哥,你看她穿的这破布褂子,脸还肿着,跟个乡下婆子似的,哪点配得上你?”
“你别让她住这儿了,我跟她待一块儿,嫌晦气!”
苏晚晴指尖悄悄攥紧,暂且忍了。
她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朝陆砚眨了眨眼:“我做了夜宵,温在灶上,快进来吃吧。”
陆正明一听“夜宵”,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声,却嘴硬道:“谁要吃她做的东西?指不定多难吃!”
“哥,我要住你家,我会乖乖听话的。而且我可以自己做饭,肯定比她做的好!”
说着就想往屋里挤。
陆砚突然侧身挡住他,漆黑的眼眸看向陆正明,眼神冷了几分。
少年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却还是不死心:“哥!我真睡不惯宿舍……”
陆砚没理他,只是抬步朝苏晚晴走来,路过陆正明时,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显然是让他别胡闹。
苏晚晴噗嗤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月牙。
陆正明瞪大眼睛,恼羞成怒地冲他吼:“丑女人!你笑什么笑!”
苏晚晴笑意一收,小脸也跟着沉了下去。
真是忍无可忍了!
“你这小屁孩,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是你嫂子,再敢骂一句试试?”她叉着腰,呵斥。
陆正明不服气:“我就不!”
苏晚晴伸手拉住陆砚的胳膊,眼尾染上了层薄红,语气控告:“他骂我,我不喜欢他,不许让他住咱们家,好不好?”
陆砚垂眸颔首。
像是在应,听你的。
“哥!你怎么帮她不帮我啊!”陆正明急得跳脚,却不敢再往前凑。
苏晚晴顺手带上房门,将少年的嚷嚷声隔在外面。
她转身往厨房走,语气欢快:“蛤蜊豆腐汤还热着,我给你盛一碗。”
陆砚站在原地,扫过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鼻尖萦绕着清淡的饭香。
苏晚晴把菜端到桌上,热气带着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把饭菜一一摆好,推到他面前:“尝尝,都还热着。”
陆砚坐在桌前,目光垂落,鼻尖萦绕着从未有过的、带着烟火气的香气。
他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明显期待的苏晚晴。
缓缓拿起了筷子。
陆砚的筷子悬在汤碗上方片刻,夹了一片菜叶送进嘴里。
鲜甜的暖意刚触到舌尖,他的眉峰就几不可察地拧起。
不是难吃。
这味道太鲜活,与他常年习惯的寡淡冷食格格不入。
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抵触。
他放下汤勺,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垂着眼帘翻开小本子,笔尖划过纸页:“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