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是被走廊里的拖把声惊醒的。天刚蒙蒙亮,他趴在书桌上睡了整夜,脸颊还印着《基层治理案例集》的书脊纹路。窗台上的仙人掌沾着露水,嫩黄的花瓣蔫了些,倒显得那道裂缝里的泥土愈发真实。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半。政府办七点半上班,王磊说过“早到半小时擦桌子,是新人的规矩”。林舟胡乱抹了把脸,从行李箱翻出皱巴巴的衬衫熨烫。电熨斗是宿舍里找见的旧款,底座积着褐色的水垢,熨烫时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在提醒他这地方的陈旧。
走到政府办公楼时,传达室大爷正用竹扫帚清扫台阶,见了他便停下手里的活:“小林来得早啊。”语气里少了昨天的审视,多了点熟络。林舟笑着点头,登记时发现签到簿上已经有了两个名字——李主任和老刘。
三楼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磊正跪在地上擦饮水机,看见他来便直起身:“林哥早!我帮你把工位擦过了。”格子间里的电脑屏幕还蒙着灰布,王磊扯下来抖了抖,细小的灰尘在晨光里飞。
“谢谢。”林舟刚把包放下,王磊就凑过来低声说:“昨天李主任没说你吧?他喝多了脾气躁,但没坏心眼。”他边说边打开自己的抽屉,里面码着十几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发文规范,林哥你先看着,错一个字都可能挨批。”
笔记本扉页写着“慎言慎行”四个字,字迹娟秀得不像男生。林舟翻开看,里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批注:“‘请示’要注明联系人电话,‘报告’不用”“给县委的文件标题要加粗,县政府的不用”“王县长批示过的文件要抄送给发改委张主任,无论内容相关与否”……最后一页画着张简易的关系图,李主任的名字被圈在王县长旁边,老刘和张姐则孤零零地挂在边缘。
“这些都是……”林舟指着批注,话没说完就被王磊捂住嘴。他朝李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都是教训换的。李主任最恨‘不懂规矩’,咱们多看少说。”
八点整,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张姐拎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林舟就笑:“小林昨天没少喝吧?我这儿有蜂蜜水,你拿去醒醒酒。”她的保温桶是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和身上的碎花衬衫倒很搭。林舟刚要接,就见李主任从办公室出来,张姐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转身去开档案柜,钥匙串哗啦作响。
“小林,”李主任把一摞文件摔在他桌上,“把这些会议纪要整理出来,中午前给我。”文件最上面是上周的招商引资座谈会记录,字迹潦草得像天书,边角还沾着油渍。林舟拿起看,发现有几页还缺了角。
“李主任,这有几页……”
“找老刘补。”李主任打断他,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记住,政府办出去的东西,不能有半点含糊。缺页漏字,就是工作失误。”他说完就进了办公室,门“砰”地关上,震得林舟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跳。
王磊赶紧拉他到老刘的格子间。老刘正用放大镜看报纸,听见动静便抬起头。他的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看人的时候总眯着眼:“缺页?是不是标着‘机密’那几页?”
林舟点头。老刘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个牛皮纸袋,倒出几页纸:“上次开会谈到给开发区批地,涉及几个村的拆迁,这部分不能入正式纪要。你整理的时候避开就行,实在避不开就写‘讨论了相关事宜’,具体内容空着。”
“这不符合规定吧?”林舟皱起眉,大学时学过《公文处理条例》,会议纪要必须如实记录。老刘突然笑了,皱纹挤成一团:“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开发区是王县长抓的项目,拆迁补偿还没谈拢,写太细容易出乱子。”他把报纸折起来,露出手腕上的老上海手表,“小林是名校毕业的,懂的道理肯定比我们多,但有时候,‘懂得装不懂’更重要。”
林舟捏着那几页纸,指尖发凉。他回到工位,王磊正对着电脑叹气:“又要改文。张主任那边报上来的项目预算,李主任让我把‘培训经费’改成‘办公经费’,说这样容易批。”
“为什么?”
“培训经费要附培训名单和课程表,办公经费不用。”王磊敲着键盘,“其实是给开发区的人发补贴,走办公经费方便。”他突然转头看林舟,“林哥,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违规?”
林舟没说话。他翻开会议纪要,试图把那些敏感内容用模糊的词句替换掉,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窗外的太阳升高了,照在对面的居民楼上,晾晒的被单在风里晃,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
中午快下班时,李主任拿着整理好的纪要出来,翻到拆迁那段突然停住:“‘相关事宜’?谁教你这么写的?”
“是老刘说……”
“老刘说什么你都信?”李主任把文件摔回来,“重写!就写‘讨论了开发区用地规划,各单位需配合推进’,把‘拆迁’两个字彻底删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张姐整理档案的手也顿住了。
林舟的脸瞬间涨红,捏着笔的手在发抖。王磊赶紧递过一杯水:“李主任您消气,林哥是新来的,不懂这里的门道,我帮他改。”
“不用!”林舟突然站起来,“会议明明讨论了拆迁,为什么不能写?这是纪要,不是小说。”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静。张姐悄悄拉他的衣角,老刘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李主任盯着林舟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从烟盒里抽出支烟点燃:“好,有骨气。既然你觉得自己对,那就按你的意思报上去。出了问题,你自己担着。”
他转身回办公室的瞬间,林舟听见张姐在身后倒吸凉气。王磊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林哥,你这是把李主任得罪死了。上次有人把王县长的讲话稿里‘大力推进’写成‘稳步推进’,直接被调到信访局了。”
林舟没说话。他重新拿起笔,把“相关事宜”改成了“拆迁补偿方案”,笔尖划破了纸页。窗外的被单还在晃,他突然觉得那不是旗帜,是一道道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下午刚上班,信访局的老张就找上门来,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信封:“李主任在吗?东河村的拆迁户又来闹了,说补偿款比隔壁村少一半,这是他们的联名信。”
李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找张主任去,这事归发改委管。”
“张主任让我找政府办,说你们开会定了标准。”老张把信往桌上一拍,“老百姓堵在门口骂呢,说政府说话不算数!”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那封联名信,突然想起会议纪要里被删掉的“拆迁补偿”。李主任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狠狠瞪了林舟一眼,抓起电话拨给张主任:“老张你什么意思?东河村的补偿款怎么回事?让老百姓闹到政府办来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李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管你怎么弄的,半小时内给我解决!不然我直接报给王县长!”
挂了电话,他把老张往门外推:“你先去稳住人,就说张主任马上到。”转头对林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上午的纪要拿来,重新改!”
林舟抱着文件跟进去,李主任正对着镜子扯领带,镜中的人影太阳穴突突直跳。“知道错了吗?”他转过身,烟灰掉在衬衫上,“你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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