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门口。
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和李月手上闪闪发光的“梅花”表。
像两把尖刀，直直插进我的眼里。
陈建军扶着车。
李月炫耀着表。
“陈干事，这表不是说好给你乡下那个童养媳的吗？给我戴算怎么回事？”
李月的声音又娇又俏，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挑衅。
陈建军笑了，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纵容。
“她连大学都能让给我。”
“这点委屈算什么？”
“她要是真因为一块表跟我闹，那只能说明她眼皮子太浅，配不上我。”
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看着他们骑上车，陈建军载着李月，像一对璧人，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风吹过，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冻僵了。
口袋里，那笔准备补给他的鸡蛋钱，还带着我手心的余温，现在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回到家，娘正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大红色的棉袄。
那是我的嫁衣。
她见我回来，满脸是笑。
“回来了？见到建军没？娘就说，建军是个好孩子，当了干部还念着你，这下咱们家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我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娘，建军哥忙，我……我没见着人。”
我不敢看娘的眼睛，逃也似的躲进了柴房。
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大学是我让的，可那块表，是我攒了整整三年的鸡蛋钱，一个一个攒下来的。
我以为那是我们未来的凭证，却成了他讨好另一个女人的工具。
第二天，陈建军回村了。
胸口别着一支崭新的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活脱脱一个城里干部的模样。
他给村里的孩子们发水果糖，大人们也围着他，听他讲城里的新鲜事。
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风光无限。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我走来。
他拉住我的手，脸上带着歉意。
“晚晚，昨天在县里太忙了，都没顾上跟你说话。”
“那块表……是李书记非要借去看看，我不好驳他面子，你别多想。”
他声音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不懂事的猫。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审视，仿佛我真的在无理取闹。
我正要开口，一个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
“建军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李月来了。
她穿着一身时髦的布拉吉连衣裙，在这土里土气的村庄里，像一只花蝴蝶。
她亲昵地挽上陈建军的胳膊，故意抬起手腕。
那块梅花表在阳光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呀，林晚姐姐也在啊。你看我这块表，建军哥送我的订婚礼，他说跟我爹那块上海牌的正配呢。”
李月一脸天真地看向陈建军。
“建军哥，你不是说这表就是特意给我买的吗？怎么还会有误会呢？”
陈建军的脸瞬间僵住，青一阵白一阵。
娘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喜笑颜开的脸瞬间凝固。
她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月挽住陈建军的胳膊，一脸幸福地宣布：“阿姨，我爹已经同意了，过几天，陈干事就要跟我订婚了。”
我看着陈建军，他没有反驳，甚至不敢看我一眼。
我把那个准备送他的腌菜罐子，轻轻放在了他家的门口。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他轻声对李月说。
“这腌菜一股子土味，扔了吧，别脏了你的手。”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心口，比腊月的井水还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