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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扯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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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危中的庞乃义焦急地等待着小儿子回来。他知道日升把一肚子的怨恨都记在了日高头上,他要趁着自己还有口气消除兄弟俩可能产生的仇恨。可是庞日高一去没有音讯,庞乃义知道自己等不回日高了,满肚子的话只能对日升一个人说了。

“日升,我这病不是日高气的,你别怨他。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十几岁我就吐过血,病根早落下了,心口疼也不是这几天才有的,自打去年就疼上了。日升啊,爹五十三了,活得不算短了,你祖爷爷活了还不到四十哩,我的命够长了。你老实本分,也有了婆娘娃娃,我没啥牵挂的,让我不放心的是日高。我原本打算等日高成了亲再走哩,老天爷不叫我等,这事就只能交给你了。日升啊,你说啥也得把日高找回来,别跟他分家,他不是个作庄稼的人,你跟他分了家,他就活不成了。日升啊,你是个当哥的,看在爹和你娘的份上,你就多受点儿累吧。啥时候你给日高娶上媳妇,我跟你娘在地底下也能合眼啦……”

庞乃义断断续续说了这些话,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庞日升两口子早已哭成了泪人泣不成声。

庞日高一点儿也没有想到爹这么快就不行了。心里惦记着爹,贩马回来的第二天傍晚便匆匆拿着四十块大洋回家。他答应牛山和侯进堂三天之内来作最后的决定。他的计划是先到毛家营把驴赎回来,爹一见了驴,气就是不全消也得消去一大半,那时他再跟爹商量,看爹让不让他长期到外面贩马。拉队伍占山头的真话是不能跟爹和哥说的。

来到河边,庞日高脱光衣裳跟钱卷在一块儿,一只手托着游过了河。快到马营堡村口的时候,他犹豫了很长一阵子,决定还是先到大伯庞乃节家探探风声再回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来到庞乃节家的街门前轻轻拍了几下大门,不一会儿院子里传出了庞乃节的呼唤声和庞日明出门的响声。庞乃节的声音明显苍老多了,庞日高从大伯沙哑的嗓音里似乎嗅出一丝不祥的气息。

不大工夫,庞日明开了门,看清是庞日高,庞日明愣了一下,一把把庞日高拽进门,示意他别吭声。

“日明,是谁呀?”黑洞洞的屋里又传出庞乃节沙哑的声音。

“是天成,爹,没事,您睡吧。”庞日明答道。

屋里一阵咳嗽,过后就没有没声息了。

庞日明轻轻关好街门,蹑手蹑脚拉着庞日高进了自己屋里,躺在被窝里的日明家的认出是庞日高,抽了一下鼻子猛地转过身脸对着墙,带起的风险些把灶台上的油灯扑灭。

庞日明关好门走过来压低声音痛心地问道“日高,这些日子你去哪儿啦?”

庞日明的表情和声调也不对劲,庞日高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不安地说“我跟人合伙到口外贩马去了,想挣上钱把驴赎回来……咋啦?”

庞日明狠狠一拍大腿“你呀……你咋不回来说一声!你呀……”

庞日高大惊失色,脱口问道“我爹咋啦?”

庞日明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炕上,日明家的极力压抑着抽泣,肩膀不停的抽动。

庞日高手一松,一包大洋铛榔一声掉在地上。

“你不该呀……”庞日明手指着庞日高终于哭出了声。

庞日高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两腿一软跪下来,眼泪刷刷往外冒,哽咽道“爹呀,爹呀……你咋这么性急呀?你咋不等等我……”

日明家的这时转过脸半趴着咬牙切齿骂道“等你?你死哪儿去啦?你还有脸回来?你连个畜牲都不如?你生生把个三叔活活气死了呀……”

庞日明只是掉泪却不吭声,庞日高看出来,日明大哥虽然没骂他,可是日明嫂子已经替他骂了。庞日高心如刀绞,没有脸再呆下去,慢慢站起来往外走。走出街门,庞日明才跟出来陪在他身边。

“我爹……埋了?”

庞日高问。庞日明点点头。庞日高又问“啥时候?”

庞日明说“大前天。”

两人默默走向朝村南坡地上的祖坟。走进坟地,庞日高看见了祖坟里新插的一根纸幡,不顾一切奔了过去,扑跪在爹的新坟前,头一下接一下地往地上撞。

庞日明没有追,还是慢慢地走。走到坟前,默默看着庞日高咚咚地撞头,他不劝,也不拦,流着泪看着。

这时一个黑影不知从哪儿走过来,庞日明惊慌地问了一声“谁?”

“日明,我。”

是宋天成的声音,庞日明无语。庞日高还在那里咚咚地撞头,对身边的事毫无知觉。宋天成走过来小声埋怨庞日明说“你咋不劝劝,他能把头撞烂呀!”说着走过去死命地拉起庞日高。庞日高额头上血肉模糊,满脸血泥,生生变成了一个活鬼。他见拉他的是宋天成,缓慢却坚决地推开了宋天成的手臂。庞日明这时把那包银元扔到地上,什么也没说默默走了。庞日高望着他的背景,一直望到庞日明在黑暗中消失。

坟地里只剩下庞日高宋天成两人,庞日高呆呆的,对宋天成视而不见。宋天成轻轻叫了他两声,他没有听见。宋天成摇了摇他的胳膊,他回过神来,注视着宋天成。

“日高兄弟,到我家去吧,进秀等你哩。”

庞日高不作声。

宋天成又说“日高兄弟,其实,进秀不是想要你的钱,那一天……你走以后,进秀就让我拿上钱给你送去。我找了你一后响,晚上又找到半夜,一直没找见你……”

庞日高还是不说话。

宋天成接着说“你走的这些天,我天天都得找你几趟,就是找不见。后来,三伯不行了,我也泄气了,就是找见你,也晚了……”

宋天成抹去脸上的泪水,见庞日高还不作声,又说“前天晚上,进秀在三伯坟上哭了一夜,哭得都没有人样儿了,我死拉活拉才把她拉回去……她知道你肯定得回来,叫我天天晚上在这儿等你,叫我一定得把你领回家,她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

庞日高长叹一声说道“你不是都替她说了么?”

宋天成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进秀要说的要紧话,除了他刚才说的这些还能有什么。

庞日高淡淡地说“你回吧,把地上那些钱拿上,都给给她吧!”

说完转身就走。

宋天成连叫了几声,庞日高根本不理,在黑暗中越走越远。

庞日高回到北盘口就病倒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不省人事。牛嫂子、大猛、牛山,侯进堂都吓坏了,打发人到乌宁县城问医求药。牛嫂子日夜守着庞日高,眼睛哭得快要睁不开了。

第四天夜里,庞日高苏醒过来,在昏黄的灯光里,他看见牛嫂子躺在身旁合衣而卧。四外一片寂静,他意识到,这会儿是半夜。

几天前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他只记得自己也是在半夜里浑身湿漉漉,跌跌撞撞摔倒在牛嫂子的门前,后来的事情便不知道了。他不清楚自己躺了多久,以为一定是躺了好几个月,因为现在他想起爹坟前的情景,竞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的心已经远离了马家堡,远离了那个他熟悉的世界,落到了他现在躺着的这个山村,这座石头院,这条炕上了。

庞日高舔舔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牛嫂子一个激凌爬了起来,看他睁开眼了,高兴得不知做了什么了。她猛然间意识到庞日高是在舔嘴唇,一骨碌下了炕,从灶台上拿过过一只碗,从一只崭新的竹皮暖瓶中倒了半碗水,舀了两大勺白糖。她端过来,用小勺仔细地喂庞日高喝水,甜甜的水象甘露一样渗进庞日高干裂的身体。喂完水,牛嫂子趴在他的头跟前心疼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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