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哥日升哥,快别叫我乡长,我听着难受!你就叫凤山听着才入耳哩——日高兄弟,还有啥要求请指示,我好跟地委汇报。”
三叔的脸本来是绷着的,听爹一说才舒展开了,三叔说“许乡长,请你转告地委,我啥要求也没有。”
许凤山诚惶诚恐急得好像要哭,说“日高兄弟……日高首长,你这样叫我,还不如抽我两个嘴巴子哩!”
三叔便改口说“凤山同志,你就照我说的给地委汇报吧!”
许凤山一个立正回答了一个“是”,又接着说“日高首长,客套话我说不来,就不说啦!乡里把饭都准备好了,我是代表乡政府来请日高首长去吃饭的,家里地方小,坐不下。连日升哥、嫂子、敬勤还有娃们都去吧。”
三叔说“凤山同志,乡政府的情我领了,我这一走七八年,还没顾上跟哥嫂说话哩。我们不去了,在家好说话,你不要再管我,安心忙你的工作去吧。”
三叔语气平和,却有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严。许凤山不敢再劝,干笑着说“我服从首长命令,日高首长,你们不去,叫外头的同志去吧,家里实在坐不下。”
三叔想了想说“行,你带他们去吧。”
许凤山到院子里跟警卫员说了一阵又返回来,为难地说“日高首长,他们说你在哪儿,他们的岗位就在哪儿,他们要执行命令,你说句话吧。”
三叔说“那就算了吧,我说也没用。你带司机同志走吧,顺便让他把车开到乡里,停这儿堵路,我啥时候用再通知。”
许凤山站直了说“是!日高首长!我执行首长命令。日高首长,有啥事,让敬勤给我捎个话就行。”
娘和姐做好了饭,许凤山一走我们就开始吃饭,三叔勉强说了几句轻松的话,但气氛始终没有真正轻松起来。
下午我去上学,爹和哥仍陪着三叔在屋里说话。
晚上吃罢晚饭,三叔问我“敬俭,今天有功课没有?”
三叔出去这些年口音有点儿变,许多老家常用的词儿也变了,比如把“今儿个”说成“今天”,有些像学校里学的普通话。
我在学校就把作业做完了,兴奋地说“做完啦,三叔,啥事?”
三叔说“走,跟我到河滩转转。”
我和三叔往东滩走,两名警卫员远远跟着,三叔问了些学校和我学习方面的事情。走到大柳树底下,三叔不走了,也不再说话,手扶着树摸来摸去,好像大柳树是个活人。我觉得奇怪,大柳树不会说不会动,三叔为什么这么喜欢它呢?这棵大柳树不知长了几百年,粗得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夏天的时候,烈日当头,大柳树是乘凉的天堂,爬上树坐在树杈上河风一吹,柳枝摆来摆去,别提多惬意了。我和酗伴们经常到大柳树这儿来玩儿,进秀婶子也常来,没生龙龙时是一个人来,后来就是抱着,领着龙龙来,一来就是半晌。天成大伯家的大宅院分给许凤山和许二寡妇以后,天成大伯一家又搬回到原先的旧窑房,天成大伯眼都哭肿了,可是进秀婶子没哭,只是到大柳树这儿来的次数更多了,呆的时间更长了。有好几回天都快黑了还坐在树底下,都是我娘去喊她回的家。许多年以后回忆起这天晚上的事情,我才明白三叔和进秀婶子为什么都喜欢这棵大柳树。而当时我还理解不了大人们的事情,只是觉得三叔那样在树上摸来摸去不可思议,跟本联想不到进秀婶子。
三叔摸着大柳树站了很久,看那样子要不是有我跟着,他能在树底下呆一夜。我虽然喜欢三叔,但还是有些不耐烦,三叔看出来了,这才离开大柳树又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了一个有水湾的高崖下头。
三叔走累了,丢开手杖扶着我坐到地上,问我“敬俭,那年河里发大水,我从河里拉出一头大青骡的事,你还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那一天三叔跳进了怒吼着的洪水没了踪影,爹沿着河没命地跑,娘守着躺在炕上的爷爷,全家人哭成了一团,我咋能忘呢?
三叔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就是在这儿把大青骡拉上来的……后来,你进秀婶子偏要我领她来看,我就领她来了……”
三叔像是跟我说话,又好像是跟桑干河说话。他凝视着河水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桑干河永不休止的诉说。
三叔回来的第二天就是清明节,这是爷爷死后受到的最隆重的祭奠。哥和我都专门请了假来给爷爷扫墓,爹已事先问好了阴阳先生取土的方位,我跟哥担来了崭新的黄土。爹和三叔跪在坟前,仔细地把一捧捧黄土均匀地撒在爷爷的坟上。
三叔撒着土问爹“哥,爹临死的时候,还记恨我吧?”
爹摇头说“爹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给你娶上媳妇,让我别跟你分家,说你不是做庄户的人,分了家,你就没法儿活了……”
爹说着就哭了,三叔的眼泪也一串串往下掉,掉在三叔手上,掉在三叔的衣袖上,掉在新新的黄土上。
“爹……我的亲爹……我那让人想死的爹呀……”
三叔把十个手指头插进土里泣不成声。
爹哭着说“爹,您看见了吧!日高回来了,日高有出息,当了大官了……他给咱庞家光宗耀祖啦!爹呀……你起来看看吧……”
爷爷坟前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下午,三叔带我去北盘口,桑干河上去年架起了木桥,能走汽车。县城里有了乌宁到东乡寨的长途汽车,河南岸的人们进城再不用蹚河了。
我和三叔坐小汽车过了木桥来到北盘口,自从那年日本兵杀光了北盘口村里的人,“北盘口”三个字提起来都叫人起鸡皮疙瘩。这儿早成了荒地,那些湮没在荒草中的断壁残垣更令人毛骨悚然。辛亏有两个警卫员跟着,我还能勉强装出不害怕的样子来。
在一片坟地里,两个警卫员放好祭品就回到车旁边去了,三叔不让他们站在跟前。三叔亲自在牛嫂子坟前摆上供品,点上香,烧了纸。三叔说“牛嫂子,我对不住你,我没把大猛带回来……”
整整一个下午,三叔一直坐在牛嫂子的坟前,给我讲牛嫂子借钱让他去贩马;讲牛大猛不心疼珍贵的火药枪砂给他打山鸡;讲侯进堂,牛山,二狗……侯进堂在东坊城突围的时候就死了,他带着五十个弟兄拼死阻击敌人,最后全部阵亡。牛山是在攻打安阳时死的,那也是一场恶战,牺牲的解放军不计其数。牛大猛是在万县战役中牺牲的,当时只有二十岁,担任营长。三叔在武汉住院期间曾打听过牛大猛的下落,得到消息说牛大猛已经牺牲,他不信,出院后又专程去了一趟万县,在万县革命烈士陵园一块刻满了连级以上烈士姓名的巨大石碑上找到了牛大猛的名字。
我和三叔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晚饭中间,三叔突然说“哥,嫂子,我……明天就走……”
爹大惊道“你不是有半个月假吗?咋才来了两天就走?”
三叔不说话,默默吃着饭。
娘难过地说“走就走吧……呆在这儿也是活受罪,还不如走了哩!”
爹不说话了。
第二天清早,爹没有下地,哥也要留在家里等着送三叔,三叔让他照常去乡里上班,顺便把汽车叫来。让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要惊动乡政府。
在等车的这段时间里,很少有人说话,最后还是三叔说“嫂子,这回见不着进秀了,你给我捎个话,让她别着急,等我的信儿。”
爹显得心事重重,说“日高,你如今是大干部了,说话做事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上级要是说行,自然好。要是上级说不行,你可别犯犟,就在外面找个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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