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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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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满意的散文小说试着寄给了省里的报纸、杂志,有几篇竟然意外地发表了。我一下子成了学校里倍受瞩目的“作家”,我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叫玉英的女同学的爱慕。玉英端庄文雅,我也十分喜欢她。我俩山盟海誓私订了终身。

一九五七年“反右”开始,我发表的作品成了“毒草”,我成了“右派”,被开除团籍,撤了班长。在一次批判会上,第一个批判我的竟然是玉英!她说我居心叵测,用意阴险,恶毒攻击社会主义,攻击新中国。她说她受了我的蒙蔽,决心跟我划清界限,彻底揭开我的伪装……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五内俱焚,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玉英扔掉发言稿嚎啕痛哭,捂着脸跑出了会场,从此她再也没来上学。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它留在我心上的伤口,至今仍隐隐作痛。

从师范毕业,我被分配到广平县最偏僻的一所乡村小学当老师。学校里原有一名校长和一名老师,都是当地人。星期天的时候学校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闲得无聊我又拿起笔来,接受上一次的教训,我不再写散文小说一类的文艺作品了,我写通讯报道,写人物通讯,又发表了一些文章。我被调到县教育局,不久又调到地区教育局当了教育巡视员。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就成了地区教育局第一批被揪出来的“黑帮”;五七年的右派问题再次被揭发,后来发表的通讯报道又成了“鼓吹资本主义道路”和“散布修正主义思想”的新罪行。我戴着报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资产阶级黑帮分子”的木头牌子,一次又一次被批斗,游街。晚上不能睡觉,我宿舍的床铺上也贴着批判我的大字报,我不敢碰,只好倦缩在墙角。我曾经想到过自杀,但又想到一辈子兢兢业业含辛茹苦的父母,我哭了。我才二十八岁,我不能死在父亲母前头,我不能为了自己痛快,让可怜的父母去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我咬着牙坚持,像根木头一样活着。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离开了地区教育局,被下放到乌宁地区一中当了语文老师。至此,我的一生算是基本铸定。

日月如梭,转眼到了一九八七年。

春节前夕,乌宁地委对台办的两位同志拿着一封来自台湾高雄的信来到马营堡,找到了我的父亲庞日升和我哥庞敬勤。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是我大爷爷庞乃节和我大伯庞日明,其时,我大爷爷庞乃节已经过世。找到了线索,对台办的同志又拿着信回到乌宁市去找大伯庞日明,事过半年之后我们才知道,写信来的是我大爷爷那个一出嫁就再也没有消息的女儿庞日红,我大伯庞日明的妹妹,我们的姑姑。

当年大爷爷庞乃节为了贪图一百块大洋的聘礼,把日红姑姑许给了一个收贩羊皮的商人。这个商人领走了日红姑姑就再没有回马营堡,后来去了台湾,开了一家渔业公司,有十几条渔船。

日红姑姑接到日明大伯的回信立即又来了信,并寄来一万块钱,让日明大伯给家里的亲人们都买些东西,以慰她的思念之情。日明大伯把这件事压下了,后来日红姑姑回大陆探亲我们才知道,日红姑姑很是埋怨了日明大伯一番。这件事过后,我们一家人和日明大伯一家人不知怎么,再也找不回往日的亲密了。不过我们对敬和还是一如既往,敬和虽然过继给了日明大伯,毕竟与我们是一母同胞。

日明大伯家的光景还算不错,当年敬业大哥锯了胳膊的事被进秀婶子的妹妹韩进荣知道后,韩进荣念及三叔曾救过她家的大青骡,大爷爷又以最优惠的价格把田产卖给了她的姐姐姐夫,就把敬业大哥收到她的杂货铺当了伙计。敬业大哥很是感激韩进荣,干事认真,苦练左手写字打算盘,后来当了韩进荣的帐房。公私合营之后,敬业大哥就到日杂公司当了会计,一直干到退休。

敬业大哥娶了个拐子媳妇,只生了一女。敬业大哥很想生他十个八个,就是生不出来。大爷爷真是有先见之明,若不把敬和要过去,他那一支血脉到敬业大哥这儿就要断了香火。

敬和在日明大伯家确实深受宠爱。敬和小学毕业后也考了乌宁地区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乌宁第八小学当教员。敬和生有二子二女。

我家的情形比日明大伯家略强,尽管我哥和我都道路坎坷。

我哥庞敬勤在马营堡乡政府当了三年会计,一九五五年许凤山调走,我哥升为副乡长。一九五八年马营堡乡改为马营堡人民公社,我哥当了公社主任。那一年正是大跃进,不知是谁发现北盘口山上有铁矿,县里调集东坊城,下西河,马营堡,东乡寨,法堂寺等七个公社两千名基干民兵成立了乌宁县钢铁民兵团,住到北盘口伐树开山采矿炼铁。精壮劳力都抽到北盘口搞钢铁会战去了,村里只剩下老弱病残,哪能收得了那么多庄稼?那年又是个大丰收的好年景,谷子黍子高粱玉米穗穗都是嘟噜噜又大又沉,让人既高兴又发愁——这么多的庄稼啥时候才能收割完?劳力远远不够,但又必须按时甚至是提前完成秋收任务,不能等下了雪还看着庄稼在地里立着,只能了了草草先把庄稼割倒,了了草草拉一些堆在场面上,起码猛一看像个收割得差不多的样子。都是农村的庄户人,谁不知道种地的辛苦?谁看着满地的粮食不心疼?于是就有人去捡,拿镰刀拿剪子只割穗,一会儿就能捡一袋。山药地的山药就更多了,一棵秧子只搂一耙捡几个大个儿的收了,剩下看不见的还都在土里埋着。大队干部发现社员往自己家捡粮食立刻制止,说地是国家的粮食也是国家的,谁捡国家的粮食就是盗窃国家财产,现在吃饭有食堂,国家管你们饱,你们还捡粮食干啥?捡回来的粮食统统没收,自然也就没人再去捡粮食了。我哥从北盘口回来到县里开会,路过家父亲就让哥赶快抽些壮劳力回来抢收,哥到地里一看,果然还有少一半庄稼没开镰,就是收过的地里,十成庄稼只收回六成,还有四成胡乱扔在地里,既未打捆也没垛垛,显然是不打算要了。哥批评大队干部糟蹋粮食作孽,大队干部说就这样还收割不完哩,收过的地再收二遍行,可是新地就顾不上收了,整片整片的好庄稼未开镰就糟蹋了不更可惜吗?上级怪罪下来谁负责?哥也就没法再批评大队干部了。

哥在县里召开的公社干部会议上汇报了马营堡公社的秋收情况,强烈要求从北盘口炼铁基地抽一半民兵回来参加抢收,所有的公社都存在壮劳力抽走大炼钢铁秋收力量严重不足的问题,但是县委从大局出发不同意削弱大炼钢铁的力量,因为中央说钢铁是“元帅”,是“主导中的主导”,大炼钢铁已形成一股铺天盖地不可阻挡的潮流,谁要是逆潮流而动就有被潮流淹没粉碎的危险。

哥的意见没有被采纳,领导上也没说什么,事情就过去了。谁知到了五九年底,中央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彭德怀反党集团”,功勋卓着的彭德怀元帅竟然成了“反党分子”受到批判,哥在一年前提的意见被揭发出来,哥成了“彭德怀反党集团”的走卒,批判检讨反省了半年,最后给了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消公社主任职务,仍回财务室当会计去了。

幸运的是哥活着等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哥的这桩冤案是一九八四年纠正的。说来话长,一九八二年,由安徽凤阳小岗村七名勇敢可敬的**员发起的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推广,许士昌的二儿子许凤林的承包地平均亩产超过千斤,成了乌宁地区的单产状元。县里把许凤林定为“种粮专业户”,鼓励许凤林承包更多的土地。许凤林提出把一九四七年土改时他家的一百二十八地全部承包回来,此事颇有争议,但最终还是获得批准。许凤林带着四个儿子苦干一年,毕竟是老庄稼把式,又大胆采用了一种俗名“大马牙”的美国进口玉米良种,一九八三年许凤林交售公粮十万斤,当上了全省劳动模范,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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