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顾家的老宅。
主厅里人声鼎沸,言笑晏晏。
佣人们熟稔地在宾客间穿梭,添着茶点。
我提着准备好的礼盒,跟在顾北辞的身后。
几乎是瞬间,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越过了顾北辞,像探照灯一样射向我。
顾北辞的未婚妻苏小姐眼神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位是?”她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我。
顾北辞在老太太身边找了个位置挤着坐下,不以为意地接话:“一个秘书而已。
我让她给念安挑了份礼物,只是过来送个东西。”
听他这么说,众人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连忙向大家点头致意,然后将礼盒递给了旁边的佣人。
“顾总,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随意地抬了抬手。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期然地与楼梯上的一个女孩对上了视线。
她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条酒红色的格纹斗篷裙,正在环形的旋转楼梯上蹦蹦跳跳。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正低垂着眼皮看护着她。
男人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臂膀处扣着一枚袖箍,衣袖半挽着,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
他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提着女孩的后衣领,将她稳稳地扶住。
我的心头忽然颤抖了一下。
那个女孩也正盯着我,突然,她加快了速度,跳下最后几级楼梯,朝着人群这边跑了过来。
沙发上,老太太已经笑眯眯地张开了双臂。
“乖念安,快到奶奶这里来。”
我的视线一瞬不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顾念安。
思念与安宁。
她就是顾念安。
我连忙收回视线,慌乱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提步就想离开。
可我的腿,却被她牢牢地抱住了。
小孩的手很热,抱在腿上,像一个沉甸甸又软乎乎的挂件。
她仰起头看着我,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清晰地叫了一声:
“妈妈!”
一室死寂。
我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了楼梯边上的那个男人。
顾言深瘦了。
年轻时脸上丰沛的胶原蛋白正在慢慢消退,皮肉紧贴着面部的轮廓,显现出流畅而冷峻的骨相。
他注视了我良久,才缓缓垂下眼皮。
随即,他换上了一副笑容,迈步向我们走近。
他半蹲下身,试图将女孩的手从我的腿上轻轻掰开。
他不敢太用力。
顾念安紧紧抱着我,被他扒开一点,又像八爪鱼一样重新黏了回来。
“念安。”顾言深加重了语气,“听话,不要打扰阿姨。”
顾念安愣了愣,又执拗地叫了我一声:“妈妈。”
沙发那边,顾北辞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顾言深冷下脸,不再多言,不由分说地将女儿抱了起来。
“抱歉。”他单手托着女孩,语气平稳地解释道,“这孩子从小没见过妈妈,所以见到谁都容易叫错。”
我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
“没事,我能理解。”
“老天,真是吓死我了,”顾北辞在一旁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按着自己的胸口说,“哥,你这孩子也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我把未来的嫂子给使唤了整整三年,这真是……”
人群中散开几声轻笑,打破了尴尬。
顾言深的目光扫过我带来的那个礼盒。
“沈小姐。”他叫住了我,“这孩子好像很喜欢你,麻烦你把礼物带上,替我陪她玩一会儿。”
我看向顾北辞,寻求他的意见。
顾北辞抬了抬手,示意我:“去吧。”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重新提起礼物,跟上了顾言深的脚步。
长廊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阳光透过被窗格分割的玻璃,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细碎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钻石的碎屑。
顾念安伏在顾言深的肩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打算辞职?”顾言深突然开口问。
我回答说是。
“主动离职是没有补偿金的。”
“我知道。”
“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你还要为了争一口所谓的‘气’,而放弃钱吗?”
我说:“不是。”
他停住步子,侧过身望着我。
他托着孩子的小臂绷出清晰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既然不是为了避开顾家的人,那你为什么要辞职?”
“这份工作虽然不算忙,但需要全天候待命。
我希望能分出更多的精力,去照顾我的家庭。”
他攥着孩子的手指骨节清晰地收紧了一下,带动了手臂上的筋脉微微滑动。
“哦。
照顾家庭。”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又继续迈步朝前走。
“在相亲了?”
“嗯。”
“什么时候把人带来,我替你把把关。”
“那就不必了。”我笑了笑,“他只是个普通人,哪里能入得了您的眼。”
他反问我:“普通人就能入你的眼了?”
“……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您不也从未坦白过,自己是顾氏集团的太子爷吗?”
一时间,我们都陷入了无言。
回廊转了几个弯,他半跪着将女孩放下,指了指室内那间游乐室。
“爸爸有点事要谈,你自己先进去玩一会儿。”
顾念安提起玩具盒,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长廊里再次恢复了静默。
入秋的天气微凉,阳光正好。
顾言深背靠着窗,捻出了一支烟。
他在西裤的口袋里摸索了几次,眉间带上了一丝躁郁。
我从包里取出了打火机,拢着蓝色的火苗,替他点燃了烟。
在浅白色的烟气中,他怔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我不抽。”我说,“是小顾总经常弄丢打装火机,所以我习惯随身带着一个。”
我向后退开,与他保持着三尺左右的距离。
“沈清弦。”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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