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桥洞下的刺骨寒夜,终于在灰白的天光撕破铅云时结束。唐晚是被冻醒的,四肢百骸如同浸在冰水里,僵硬麻木。她费力地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第一件事便是去探身边两个孩子的鼻息。感受到指尖下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气流,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阿玉和可可还在昏睡,小脸依旧苍白,但比起破庙里濒死的青灰,总算有了点活气。

怀里那些混杂着泥土、冰碴和枯叶的“药材”,冰冷而硌人。唐晚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再次清点:干瘪的野蔷薇果、车前草根、茵陈蒿花序、几片大蓟叶、一小撮龙葵干果、还有刮下来的老榆树皮。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本钱。

她强撑着站起来,活动着冻僵的腿脚,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从脚底传来。她背起依旧昏沉的可可,牵起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的阿玉,再次踏入了冰冷的晨风里。

镇子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清扫过,但边缘仍残留着脏污的积雪。两旁的店铺大多卸下了门板,露出里面或整齐或杂乱的陈设。空气里飘荡着炊烟、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还有牲畜粪便混合着尘土的复杂气味。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裹着厚实的棉衣,行色匆匆。偶尔有好奇或嫌恶的目光扫过这三个衣衫褴褛、散发着寒酸气味的“闯入者”,唐晚只是挺直了背脊,目光低垂,紧紧护着两个孩子,沉默地沿着街道边缘行走。

她的目标很明确:药铺。

终于,在一处相对热闹的街角,她看到了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浓墨写着“济生堂”三个大字。木质的门面有些年头了,散发着淡淡的、混杂着各种药味的独特气息。

唐晚的脚步在药铺门口顿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忐忑,将背上和手里的孩子安置在铺子外避风的墙根下,低声叮嘱:“阿玉,看好妹妹,娘进去一下,很快出来。” 阿玉懂事地点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可可的衣角,尽管他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

唐晚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褴褛的衣襟——这动作毫无意义,只是下意识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乞丐。她攥紧了怀里用破布包裹着的“药材”,迈步走进了药铺。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味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木柜和干燥草叶的气息。铺子里光线不算明亮,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深褐色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半旧棉袍、戴着瓜皮帽的中年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旁边一个小学徒在擦拭着捣药的铜臼。

听到脚步声,掌柜抬起头。当看清进来的是个形容枯槁、衣衫破烂、浑身还带着外面寒气的女人时,他花白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打量和一丝不耐烦。

“做什么的?” 掌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唐晚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平稳:“掌柜的,打扰了。我这里有些…有些山野里采的药材,想看看您这里收不收?”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破布包裹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打开。

当那些混杂着泥块、枯叶、干瘪果子和几片蔫巴巴草叶的“药材”暴露在光线下时,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小学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带着点鄙夷地探头看过来。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掌柜的用指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包裹里的东西,语气更加冷淡,“车前草根?都干瘪成柴火了!茵陈蒿?这都过了季,药性早散了!还有这…野蔷薇果?能吃还是能药?还有这龙葵…哼,这东西有毒!你也敢拿来卖?” 他每说一句,唐晚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掌柜的,” 唐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恳求,“这些都是冬日里能找到的,虽然品相不好,但都是正经药材。您看这车前草根,晒干了也能用;茵陈蒿干品药效也还在的;野蔷薇果冬日里难得,能补气;龙葵果晒干后毒性小了,少量外用也可的…还有这榆树皮,利水消肿…” 她努力回忆着药理知识,试图证明它们的价值。

“行了行了!” 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这些东西,品相差,药性弱,还掺着这么多泥巴枯叶,根本入不了药!白送我都嫌占地方!拿走拿走!” 他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几分鄙夷,“快拿走,别弄脏了我的柜台!”

那冰冷的拒绝和毫不掩饰的嫌弃,像一盆冰水,将唐晚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浇灭。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她看着掌柜那张写满厌烦的脸,又低头看看柜台上那堆被贬得一文不值的“宝贝”,手指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时,一直安静待在墙根下的阿玉,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咳嗽声剧烈而痛苦,仿佛要把小小的肺都咳出来,在这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可可也被惊醒,害怕地小声哭起来。

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厌恶地看了一眼门外。

这咳嗽声却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唐晚。孩子!她的孩子还病着!她没有时间在这里感受屈辱!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瞬间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她不再看那堆“药材”,而是直接看向掌柜,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掌柜的,药材您不收,我不强求。但我看您眼下发青,舌苔想必厚腻发黄,近日是否脘腹胀满,不思饮食,入夜还时常口干口苦?”

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惊讶地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女人。她说的症状,竟丝毫不差!

唐晚不等他回答,语速加快,目光锐利:“这是脾胃湿热,气机不畅。您这铺子里就有对症的药!茵陈蒿(她特意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清利湿热,退黄疸;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再加一味焦山楂消食导滞。三味药煎水,每日两服,连服三日,必能缓解您的不适!”

她一口气说完,气息微喘,但眼神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掌柜。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属于医者的自信光芒。

掌柜脸上的鄙夷和不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上下打量着唐晚,似乎想从她破旧的衣衫下看透些什么。铺子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阿玉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来。

“……你懂医?” 半晌,掌柜才迟疑地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略知一二。” 唐晚没有多说,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

掌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柜台外咳嗽的孩子,脸上的神情变幻了几次。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开口:“罢了…念你懂些门道,又带着孩子…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柜台上那堆“药材”,又看了一眼外面咳嗽的孩子,“给你十个铜板,权当结个善缘。另外…给你孩子抓一副止咳祛寒的草药吧,算你便宜些。” 他转身从药柜的几个抽屉里麻利地抓出几味药,用草纸包好。

十个铜板!还有一副药!

唐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方才的冰冷屈辱。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串冰冷的

未完,共2页 / 第1页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