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大组女生,隔着楚河汉界,互不打扰。
只有张农宁特殊点。他孤零零一个人坐,没同桌。不论其他组怎么流动,他的座位永远安在教室中轴线第四排。
要不是他个子高,容易挡别人视线,老吕恨不得将他提到第一排,搁自个儿眼皮底下护着。
班里四十多号人,女生占比其实不少。但赵猛口中的“阳盛阴衰”指的不是人数,是质量!
这学校不缺美女,但缺成绩好、能坐进一班教室的美女。
“是挺磕碜的。”周旭视线从一副副五彩斑斓的眼镜与一颗颗爆发或灭亡的青春痘上可惜地溜走,“难得有两张看得过去的脸,偏偏是窝边草。”他假模假样叹息。
接着被一团草稿纸击中后脑勺。
“猥不猥琐啊?”窝边草之一,陈秀同学隔着过道啧他,“你们少对我们班青春美少女们评头论足。”
她身后,另一张脸伸出来,窝边草之二,王文文同学喊赵猛:“你昨天物理那道大题写出来了吗?借我看一下。”
“等等。”
赵猛往桌肚里摸,数科试卷堆叠在一块儿,一张一张翻。等他找出来,人王文文已不屑一顾。
早读下课铃响了,有十分钟上厕所的时间。
王文文捉着试卷和红笔,鬼溜溜地叫上陈秀一起,去前排找张农宁请教了。
周旭还想开玩笑,说他献殷勤都不及时,余光发现一片裙角从教室后门闪过去。
赵猛也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裙角,还看见了裙角主人那张脸。
“白……”
周旭问长啥样儿啊,中不中啊,赵猛只憋出这一个字。
周旭怀疑自己耳聋了:“啥玩意儿?”
“白啊!”赵猛斩钉截铁道,“你在曲县绕三圈都找不出这么个白皮来。”
不是,周旭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好兄弟:“你有病吧?猥不猥琐?”
3 格格不入的白皮妞儿
直到上午上完第一节课,老吕把转学生领进班门,周旭才明白赵猛那个“白”字是什么意思。
真他妈白啊。
和这个黢鸦鸦的环境格格不入,绕曲县三圈的的确确找不出这么个白皮的妞儿。
完全是青春躁动期男生们看小说代入的那种初恋形象——白色棉质长裙,黑色纯天然长发,脸长得跟港片里的女明星似的,艳而不俗,在长发与长裙的映衬下毫不逊色,清透得发光。
细胳膊细脚踝立在那儿,蹬着双素净的帆布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白居易那首《长恨歌》从脑子里冒出来,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啊呸,天生丽质!
都不需要老吕抬手维持纪律。
转学生一进门,空气瞬间停滞。
连呼朋引伴要去厕所放水的刺头儿都收了脚,把卷到大腿根的不雅裤脚迅速撸下去。
女生们看她的角度则完全不同。
陈秀看转学生第一眼就不自觉生出不喜。
太浓颜的一张脸掩藏着太桀骜的眼神。
旁边王文文推推她,小声说:“脸上一颗痣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这点就比十三班那级花强。”
陈秀没接话。
站讲台上的老吕也犯愁。
青春那点事儿他还能没经历过吗?
新来的女学生是校长再三打电话来交代要好好照顾的,那座位就不能太靠后。
把她放在哪个位置是门学问。
这班里皆是四中数得过来的好苗子,不能让她影响别的学生学习,也不能让别的学生影响她学习。
他背在身后的手搓了搓,目光从那些袒着膀子的、两眼发光的男学生们身上略过,再从已经固定搭档、对老师打量有些戒备的女学生们身上略过。
最后落在张农宁身上。
这孩子,和其他浮躁的孩子不一样。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手底下压着张快写满的草稿纸,正往上列算式。
犹豫了两秒,老吕指了指张农宁身边那张空位置,对转学生说:“匡宓,你先坐那里……有什么问题咱们后面再调整。”
“嘶,”周旭猛地往大腿上拍了一记,眼睁睁看着小白花飘到张农宁身边去了,“牲畜啊,牲畜啊,老吕真不愧是老驴!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老张赶上了!”
赵猛欲哭无泪夸张地点头附和他。
……
匡宓挺烦的。
自打从宙市坐飞机到佥市,再从市里转火车,转进了这个天空都仿佛蒙着一层落后郁色的小县城,她就哪哪哪儿都不舒坦。
五脏六腑像泼上了大量的麻醉剂,她感受不到痛苦,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呼吸。当理智与情感不能共存,她所有的感官失效后,便仅能依靠理智压抑着心内无处发泄的狅洪。
她前两天住酒店,靠刷她爸的副卡找快感,勉强自娱自乐。
只是这种乐子消耗不了多久,不舒坦的感觉又从舌尖泛起来了。
要她家那些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人人都会躲她八百步远,不然只要她一发作,谁也跑不掉。
但这座县城没她的熟人。
没人知道匡宓是一颗不受控制的炸弹,随时有可能出于各种不确定因素被激发——这所破学校,这个破班级的学生很不怕死。
上课一簇又一簇偷偷照向她的视线,下课一个接一个凑热闹的声音紧挨近她的课桌。
“吕老师让我帮你把书领回来了,你叫匡宓?”
“那字儿念‘fu’,第二声,坨子你语文不及格吧?”
“匡宓,你要不要加我们的班级群?我回家拉你,你企鹅号是多少?”
女学生们热情邀请她一起去上厕所。
去小卖部。
匡宓面无表情,不回应的冷淡态度也消灭不了“蜜蜂”们聒噪的嗡嗡声。
手里转着一只笔,往左暼了一眼,新同桌正专心致志写题,风声雨声什么声都入不了他的耳,对周围的嘈杂无动于衷。
手指上的笔花越挽越快。
就在她快要爆发之际,一记横空出世的女声出来“主持公道”。
“别吵了!别打扰别的同学学习好么!”
天气太热,校方取消了大课间的跑操。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已过泰半。
那记“主持公道”的女声一步步逼过来,把围着张农宁那边最吵的男生一一点名。
男学生们嘻嘻哈哈,起哄说“班长发威了”,也不见他们有多怕,但打闹的动静的确收敛了不少。女学生们也是,笑着你拉我我拉你,吐吐舌头回了座位。
难得,一个班里的班干部既能跟同学打成一片,又能管得住纪律的。
匡宓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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