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很熟悉,是王县长的小舅子:“张哥你急什么?等项目验收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一个穷老头,给他点钱打发了就行。”
“打发?他儿子在网上发帖了,再不管就要捅到市里去了!”
林舟吓得赶紧后退,撞到了走廊的垃圾桶。门“唰”地开了,张主任和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都很难看。“小林?你怎么在这儿?”张主任的声音发紧。
“我……我来送报告。”林舟把文件递过去,手指抖得厉害。那个夹克男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这就是燕北大学的高材生?看着挺机灵。”
林舟没说话,转身就走。他听见身后张主任说:“这小子鬼得很,刚才肯定听见了……”后面的话被关门声吞了进去,林舟却觉得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快步回到三楼,王磊正趴在桌上数文件:“林哥你去哪了?李主任找你呢。”格子间里弥漫着打印墨的味道,老刘戴着老花镜核对会议通知,张姐则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指尖悬在键盘上没动。
李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对着电话发火:“……财政局怎么回事?开发区的拨款再不到位,项目就要黄了!你告诉刘局长,这是王县长的意思!”挂了电话看见林舟,脸色缓和了些,“正好,你去趟财政局,把这笔拨款的批文拿回来。记住,要刘局长亲笔签的。”
“可是……”林舟想说刚才在二楼的遭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王磊笔记本上的话:“听到的事烂在肚子里,看到的事装没看见。”
财政局在街对面的老楼里,楼道里堆着纸箱,印着“办公用品”的字样,却散发着酒精味。刘局长的办公室在顶楼,门没关严,里面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林舟敲了敲门,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找谁?”
“我找刘局长,取批文。”
“刘局正忙呢。”女人翻了个白眼,转身朝里喊,“刘哥,政府办的人来拿东西。”牌局散了,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起来,刘局长顶着地中海发型,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金闪闪的链子:“小林是吧?李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他从抽屉里摸出批文,龙飞凤舞地签了字,“让李主任放心,钱这两天就到。”
林舟接过批文,发现日期提前了三天。他刚要走,刘局长突然拉住他:“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发改委的张主任。”旁边的男人起哄:“刘局又要介绍对象啊?”女人笑着捶了刘局长一下:“别教坏年轻人。”
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张主任办公室的争吵,赶紧摆手:“不了刘局,我晚上还有事。”他几乎是逃着离开的,下楼时撞见个抱着文件的小姑娘,她胸前的工作牌写着“预算科 周敏”。小姑娘看他慌慌张张的,忍不住提醒:“拿了批文赶紧走,刘局的饭局不好蹭。”
回到政府办,林舟把批文交给李主任。李主任翻了翻,突然笑了:“刘胖子还挺上道。”他把批文锁进抽屉,“晚上张主任组局,你跟我一起去,就当是感谢财政局的支持。”
林舟的脸瞬间白了:“我……我晚上真有事。”
“什么事比工作还重要?”李主任的脸沉下来,“让你去你就去,跟张主任、刘局长处好关系,对你没坏处。”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小林,我知道你脸皮薄。但在政府办,脸皮薄吃不着饭。你以为王县长为什么带你参加接待?是想给你机会。”
王磊在旁边悄悄拽他的衣角,递了个“别犟”的眼神。林舟咬了咬下唇,喉结动了动:“……好。”
傍晚的饭局设在城郊的农家乐,包厢里摆着两张圆桌,除了政府办、发改委、财政局的人,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李主任拉着林舟挨个介绍:“这是住建局的马局长,开发区的厂房就是他弟弟的工程队建的;那是审计局的孙科长,他爱人在税务局,以后办事方便……”
每个人的关系都像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林舟想起导师说过的“关系政治学”,当时觉得是学术概念,现在才明白,这张网就铺在他脚下,每一步都得踩在节点上,不然就会掉进网眼里。
酒过三巡,话题扯到了赵老栓身上。张主任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那老头就是不识好歹!给他盖了新房,还想要补偿款,真当政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刘局长嘿嘿笑:“老张你别气,我让孙科长把他儿子的税查一查,保准他不敢再闹。”
马局长接话:“还是刘局有办法。不过话说回来,赵老栓那房子烧得蹊跷,我听工程队的人说,是为了腾地方建开发区的配套设施。”
李主任突然咳嗽了两声,端起酒杯:“喝酒喝酒,说这些扫兴的事干什么。”他给林舟使了个眼色,“小林,敬各位领导一杯,以后少不了麻烦大家。”
林舟站起来,手里的酒杯晃得厉害。白酒泼在桌面上,像一滩小小的血迹。他看着满桌的笑脸,突然觉得他们说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他想起赵老栓在旧照片里的样子,佝偻着背,像棵被风刮弯的树。
“我……我敬大家。”他把酒灌进喉咙,火烧般的感觉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这一次,他没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张主任哈哈大笑:“小林这是激动了!年轻人就是实在。”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把赵老栓的档案改了?懂事。以后跟着李主任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舟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借口去洗手间,冲到外面的田埂上。晚风带着稻花香吹过来,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像困在黑暗里的眼睛。他扶着电线杆吐了半天,酸水灼烧着喉咙,吐出来的却只有刚才喝的白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大学室友发来的微信:“听说你那儿扶贫检查?我们乡也在弄,造假造得我都快信了。”
林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句:“你们那也有赵老栓吗?”
室友秒回:“每个乡都有。不止赵老栓,还有张老栓、王老栓。他们是数字,是指标,是我们报表上的一个勾。”
林舟关掉手机,蹲在田埂上。青蛙在稻田里叫,虫鸣此起彼伏,这些声音真实得让人心慌。他想起刚报到时,李主任说“理想不能当饭吃”,当时觉得是嘲讽,现在才明白,这或许是最残酷的实话。理想需要土壤,可这里的土壤,似乎早就被各种规则、利益、人情给板结了。
回到包厢时,他们正围着刘局长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林舟凑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个短视频,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哭,旁边有人配音:“给你钱还不知足,真是个老顽固!”字幕写着“青溪县某贫困户无理取闹”。
“这是赵老栓?”林舟的声音发颤。
“是啊,”张主任抢过手机,“他儿子拍的,还想发网上讹钱。被我找人压下去了,顺便给他加点‘料’,让他知道厉害。”
林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他突然想起赵老栓被烧毁的房子,想起那张被碎纸机绞碎的旧照片,想起看门人说的“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起来,像一幅丑陋的画,画里的每个人都在笑,只有那个老人在哭,哭声却被淹没在酒杯碰撞的脆响里。
散场时,李主任让林舟送张主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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