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胡话连篇:“……那笔钱我分了三成,刘局拿了四成,剩下的……嘿嘿,王县长的小舅子总得落点好处……”他突然抓住林舟的胳膊,“小林,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跟着我们干,保你三年升副科……”
林舟把他塞进出租车,关车门时,张主任还在喊:“……赵老栓算个屁……开发区的项目才是大事……”
夜风很凉,吹得林舟打了个寒颤。他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踉跄的问号。他摸出手机,翻到赵老栓儿子的联系方式——那是他在扶贫档案里偷偷记下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连一份会议纪要都保不住真实,连一份扶贫档案都不敢写真相,又能为那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做什么?或许张姐说得对,能让项目走下去,让老百姓拿到一部分实惠,就已经不错了。可“一部分”是多少?是像赵老栓这样,连房子都没了,只换来几天“临时脱贫”的假象吗?
回到老县委家属院,402的窗户依旧黑着。林舟打开门,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基层治理案例集》上,“程序正义”四个字被月光勾勒出银边,显得格外讽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赵老栓”三个字,后面跟着日期、住址、家庭情况,还有那句看门人说的“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写完又觉得没用,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想了想又捡出来,展开抚平,夹进书里。
窗外的仙人掌在月光下沉默着,那朵嫩黄的花已经彻底蔫了,却还倔强地留在枝头。林舟想起父亲说的“像野草一样活着”,或许野草不仅要耐得住旱,还得学会在石头底下钻缝,在墙缝里扎根,哪怕看起来歪歪扭扭,至少还活着,还有机会等到一场雨。
第二天上班,林舟刚坐下,王磊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林哥,听说了吗?下周要开全县干部大会,部署下半年工作。李主任让你准备王县长的讲话稿。”他指了指公告栏,“通知刚贴出来,你看这参会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
林舟抬头看去,公告栏里的红纸黑字写着“青溪县202X年下半年工作部署大会”,下面列着各乡镇、各部门的参会人员,从县委书记到村支书,足足有几百人。王磊在旁边小声说:“这会是县里的大事,座位都是按级别排的,差一个位置都可能得罪人。”
林舟的目光落在“会议议程”最后一项:“开发区项目推进情况汇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又看了看抽屉里的新本子,突然觉得这场会议像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而他这个新来的打杂的,或许能在台侧看清那些藏在幕布后的动作。
李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小林,王县长的讲话稿你负责,重点突出开发区和扶贫工作。下午把初稿给我,晚上加个班,争取明天定稿。”他顿了顿,补充道,“多参考去年的稿子,结构差不多就行,关键是把数据写得漂亮点。”
林舟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页上“开发区投资完成90%”“脱贫率100%”的字样,突然想起那个被烧毁的房子,那个在短视频里哭泣的老人。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他打开电脑,调出去年的讲话稿。相似的结构,相似的措辞,相似的漂亮数据。键盘在指尖下发出轻响,林舟盯着屏幕,突然在“扶贫工作”那部分停下。他犹豫了几秒,删掉了“已实现全面脱贫”,改成了“稳步推进脱贫攻坚,持续巩固脱贫成果”。
改完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淡,风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或许还得在文件堆里打杂,还得遵守那些隐形的规则,还得在酒桌上强颜欢笑,但至少从今天起,他可以在那些官样文章里,悄悄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能不能在即将到来的大会上,在那些按级别排定的座位之间,找到一丝缝隙,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像窗台上的仙人掌那样,哪怕花盆裂了缝,也得把根扎进土里,等着属于自己的那场雨。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在讨论下周的大会。张姐的声音传过来:“听说这次会议座位有变动,发改委张主任要坐在前排了……”老刘慢悠悠地接话:“那是自然,开发区项目是重头戏,他这个发改委主任,位置肯定得往前挪……”
林舟关掉文档,起身去给李主任送初稿。走廊里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脚边,像一条铺展开的路,前面或许布满荆棘,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