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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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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话:“我补充下财政拨款的事……”

角落里的信访局老张突然咳嗽起来,声音越来越响,像要把肺咳出来。赵书记皱了皱眉:“老张有话要说?”老张赶紧摆手:“没……没有,就是嗓子不舒服。”他低下头时,林舟看见他的笔记本上,“东河村拆迁”四个字被圈了又圈。

会议间歇,林舟去洗手间,撞见小李和老张在走廊说话。老张往左右看了看,塞给小李个信封:“这是东河村村民的联名信,还有……赵老栓家着火的照片。”小李刚要接,就听见张主任的声音:“老李,你怎么在这儿?”

老张手忙脚乱地把信封塞进裤兜,脸涨得通红:“我……我找厕所。”张主任盯着他的裤兜,突然笑了:“正好,我跟你说下东河村的补偿款,上面批下来了,下午就打给村民。”他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力道格外重。

林舟躲在消防栓后面,听见小李问:“张主任,赵老栓的房子什么时候修?”张主任的声音冷下来:“年轻人,别听风就是雨。赵老栓是自己不小心烧了房子,政府已经给他补助了。倒是你,督查组的任务是查项目,别管闲事。”

“可老百姓的事,不是闲事。”小李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张主任哼了一声,转身时看见林舟,眼睛眯了眯:“小林,王县长找你。”

林舟走进王县长的休息室时,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讲话稿改得不错,”王县长转过身,手指点着“部分偏远地区需强化帮扶措施”那行字,“这几句加得好,体现了辩证思维。”他突然话锋一转,“听说你跟督查组的小李走得挺近?”

“没有,就……就打过照面。”

“年轻人交朋友可以,但要看清楚人。”王县长拿起茶杯,“有些人看着正派,其实是来挑刺的。咱们青溪的工作,不容易,得团结,不能让人看笑话。”他呷了口茶,杯盖碰到杯沿,发出跟主席台同款的脆响。

林舟走出休息室,看见李主任在跟张主任咬耳朵。张主任的脸阴沉沉的,刘局长在旁边搓着手,马局长盯着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沾着的红地毯纤维格外显眼。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脚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像几只斗架的兽。

下午的议程是分组讨论。林舟被分到扶贫组,组长是张主任。他刚坐下,就听见有人说:“赵老栓的事得赶紧解决,督查组的人都去村里了。”张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拍:“解决什么?给他五千块钱还不够?实在不行,让他儿子回来照顾,政府给安排个公益岗。”

“他儿子在外地打工,回来一趟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张主任打断他,“就说再不回来,低保就停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一个穷老头。”他突然看向林舟,“小林是名校毕业的,懂政策,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舟的手指抠着笔记本封面,“赵老栓”三个字被指甲划出印子。他想起那个被烧毁的房子,那个在短视频里哭泣的老人,还有小李帆布包上的“求真务实”。喉结动了动,他听见自己说:“政策是为了帮老百姓,不是……不是用来拿捏人的。”

组里瞬间安静了。张主任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点着林舟:“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刘局长赶紧打圆场:“小林年轻,说话直。老张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觉得……觉得方法可以再温和点。”

林舟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麻雀在槐树上打架,突然明白坐次的学问不止于前后左右。有些人坐在前排,心却在后排;有些人坐在角落,眼睛却盯着主席台;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夹在中间,连说句实话都要鼓足勇气。

散会时,小李在礼堂门口等他。“这是赵老栓儿子的电话,”小李塞给他张纸条,“他说晚上回来,想找政府谈谈。”他看了眼林舟的胸口,“你的工作证歪了。”

林舟低头系工作证时,看见小李帆布包上的字被汗水洇得发深。他突然想起大学毕业典礼上,导师说的话:“你们以后会遇到很多坐次,记住,心里的坐次比屁股下的更重要。”

“谢谢。”林舟把纸条塞进衬衫口袋,那里贴着心口,烫得像团火。小李笑了笑,转身时被张主任拦住。“李同志,晚上一起吃饭?我让食堂加两个硬菜。”张主任的声音透着刻意的热络。

“不了,我约了东河村的村民。”小李侧身绕过他,帆布包擦过张主任的西装裤,留下道浅痕。

林舟回到办公室时,李主任正对着坐次图发火:“谁把信访局老张的座位调到第三排中间了?不知道他跟张主任不对付吗?”王磊委屈地说:“是老张自己挪的,他说……想离主席台近点,听得清楚。”

老刘突然放下报纸:“听说了吗?督查组小李刚才给市里打电话,说要查开发区的钢材去向。”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张主任和刘局长正在王县长办公室呢,门都关了半小时了。”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摸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指尖发颤。窗外的天暗下来,县政府办公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他知道,这场会议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那些在坐次图上看不到的暗流,正顺着桌腿往下淌,很快就要漫过他的脚面。

李主任突然把坐次图揉成一团:“小林,王县长让你过去一趟。”他的声音发紧,“带上开发区的项目档案,全部。”

林舟抱起档案盒时,王磊悄悄塞给他个U盘:“这里面是我偷偷备份的拨款记录,上次张主任让我改‘培训经费’时,我留了个心眼。”他的手心全是汗,“林哥,小心点。他们刚才在里面吵架,提到了‘替罪羊’。”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林舟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他想起会议开始时,自己摆的那些桌签,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故事,每一个座位底下都埋着秘密。而现在,他这个负责摆桌签的人,似乎要被推到某个位置上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需要替人担责的位置。

王县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主任的声音:“……就说是新来的年轻人不懂事,弄错了拨款明细……”林舟的脚步顿住,怀里的档案盒突然变得很重,像揣着一颗即将爆炸的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灯光下,王县长的脸一半在阴影里,张主任的领带歪得更厉害了,刘局长的金链子滑到衬衫外面,闪着刺眼的光。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像桌签一样,把他钉在门口。

林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需要整理文件、摆放桌签的打杂的了。那些坐次背后的权力图谱,终于要在他面前展开最锋利的一面,而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线走下去,还是逆着潮流,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吹得桌签上的名字沙沙作响。林舟抱紧档案盒,指节泛白。他想起小李帆布包上的字,想起赵老栓的照片,想起自己写下“赵老栓”三个字的那个夜晚。

“档案带来了?”王县长的声音打破沉默。

林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地毯很厚,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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