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礼堂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愈发黏稠。林舟抱着一摞红色桌签,指尖被纸板边缘磨得发红。离大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照见漂浮的尘埃正围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塑料椅打转。
“左边第三排,跟第一排对齐,差一公分都得挪。”李主任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他正弯腰用卷尺量桌距,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王磊蹲在地上贴胶带,蓝色胶带在红地毯上标出笔直的线,像给权力划下的楚河汉界。
林舟把“王建军 县长”的桌签摆在主席台正中,亚克力牌面映出他紧张的脸。昨天半夜改完的讲话稿就揣在口袋里,李主任用红笔圈出的“开发区投资90%”“脱贫率100%”像两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林哥,这边!”王磊朝他招手,手里举着“张启明 发改委主任”的桌签,“李主任说张主任得坐在第二排中间,挨着财政局刘局。”他压低声音,“听说张主任最近跟刘局走得近,俩人联手给开发区弄了笔追加预算。”
林舟把桌签按胶带位置放好,忽然发现第二排的桌签间距比第三排宽出两指。王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笑:“这是规矩。常委单位的坐前排,间距也得宽点,显得金贵。你看信访局、档案局那些,挤得跟沙丁鱼似的。”
正说着,礼堂大门被推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扛着摄像机走进来。为首的是县委宣传部的老周,他拍着林舟的肩膀:“小王县长的稿子准备好了?等会儿镜头多给几个特写,市里新闻要播的。”他瞥了眼主席台,突然皱眉,“怎么把‘赵卫国 县委书记’的桌签放左边了?”
林舟一愣。他按惯例把县长放中间,书记放左边,这是上次开常务会的摆法。李主任赶紧跑过来,脸上堆着笑:“老周你来得正好,我正说让小林调整呢。赵书记上周在市委开会,新学的规矩,书记桌签得在中间偏左一寸,县长在中间偏右一寸,体现‘党委领导、政府负责’。”
老周掏出卷尺量了量,点头道:“差两毫米。小林,调调。”他摸着摄像机镜头,“上次市里开会,有个县把书记桌签摆矮了半公分,被市委办通报了。这种事,马虎不得。”
林舟挪桌签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赵卫国”三个字,塑料表面冰凉。他想起王磊笔记本里的关系图,赵书记是从市里空降的,王县长是本地成长起来的,两人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劲的事,办公室的人都讳莫如深。
“来了来了!”王磊突然拽他的胳膊。林舟抬头,看见赵书记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那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捏着个帆布包,跟周围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那是省派下来的督查组小李,”王磊踮脚张望,“听说专门查扶贫和项目的,昨天悄悄住到东河村了。”他话音刚落,就见李主任像被针扎似的跑过去,握着小李的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李同志辛苦了!房间安排在政府招待所,热水早就备好了。”
小李抽出手,指了指礼堂后排:“我就坐那儿就行,不用特殊安排。”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在“开发区项目推进情况汇报”的议程牌上停了停,突然问,“赵老栓的事,今天会提吗?”
李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林舟的心猛地一跳,看见赵书记的脸色沉了沉,赶紧打圆场:“小李同志刚到,先休息。扶贫工作是今天的重点,肯定要详细说的。”他朝林舟使眼色,“小林,带李同志去休息室。”
林舟领着小李往外走,经过第二排时,小李突然停在张主任的桌签前:“张主任负责扶贫?”
“是……是的。”
“听说他侄子在县城有套空房子?”小李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昨天去东河村,赵老栓的邻居说,老人家被接到那房子里‘脱贫’了。”帆布包带子勒得他肩膀发红,“我还以为扶贫是帮人盖新房,不是借房子拍照片呢。”
林舟的喉咙发紧,刚要说话,就听见李主任在后面喊:“小林!王县长到了!”他转头看见王县长穿着笔挺的西装,正跟张主任握手,两人笑得格外热络。张主任的手指在王县长掌心点了三下,那动作快得像打暗号。
“回头聊。”小李拍了拍林舟的胳膊,帆布包上“求真务实”四个字晃了晃。林舟看着他走进休息室,突然想起自己刚报到时,行李箱上贴着的大学食堂优惠券,那时的自己,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八点五十分,各乡镇的干部陆续进场。穿夹克衫的乡镇书记们聚在后排抽烟,讨论着谁家的扶贫档案做得漂亮;穿连衣裙的女干部们补着口红,小声说张主任的新手表是劳力士;几个年轻公务员拿着笔记本,在领导桌签前反复确认名字,生怕记混了职务。
“来了!”有人低喊。赵书记和王县长并肩走进来,赵书记的手搭在王县长肩上,两人步调一致,像排练过无数次。走到主席台入口时,赵书记停住脚,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县长也回了个“请”,推让三次,才按“书记先迈右脚,县长先迈左脚”的规矩踏上台阶。
林舟站在侧台,听见李主任在耳麦里指挥:“镜头给赵书记!三秒后切王县长!注意捕捉握手细节!”摄像机的嗡鸣声里,他看见张主任悄悄把椅子往刘局长那边挪了挪,两人的膝盖在桌下碰了碰。
九点整,会议开始。赵书记讲话时,王县长的手指在桌下敲着节奏,每到“开发区建设”的段落就停住;王县长部署工作时,赵书记端起茶杯的次数变多,在“脱贫攻坚”部分,茶盖碰杯沿的声音格外响。
林舟盯着台下的坐次图:第二排中间是张主任和刘局长,左边是住建局马局长,右边是审计局孙科长——这四人正好是开发区项目的利益链;第三排靠窗是信访局老张,他面前的笔记本空白一片,手指反复摩挲着“东河村”三个字;最后一排角落,小李掏出手机,对着主席台拍了张照,又迅速揣回兜里。
轮到张主任汇报开发区项目时,他的声音突然发紧:“目前……已完成投资92%,预计……年底前投产。”林舟注意到他的领带歪了,左手在桌下攥成拳头。刘局长突然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杯底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这是王磊教他的暗号,“说错话了,赶紧圆”。
“尤其是在王县长的亲自指导下,”张主任立刻补充,声音洪亮起来,“我们克服资金短缺困难,引入社会资本……”他朝王县长的方向欠了欠身,王县长微微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
林舟的手心全是汗。他摸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微信:“开发区看门人说,王县长小舅子拉走了一批钢材。”发送键刚按下去,就被李主任拽到一边:“去把王县长的补充讲话稿拿来,他要临时加段关于扶贫的。”
办公室的打印机嗡嗡作响,林舟盯着“脱贫率100%”那行字,突然想起赵老栓在短视频里哭泣的脸。他咬了咬牙,在后面加了句“仍有个别群众存在返贫风险,需持续关注”,又觉得不妥,改成“部分偏远地区需强化帮扶措施”,打印时,纸张卡在机器里,皱成一团。
回到礼堂时,正赶上讨论环节。东河村所在的乡镇书记站起来:“我汇报下东河村的脱贫情况……”话没说完,就被张主任打断:“东河村是模范村,上周刚接受完检查,不用细说了。”他朝刘局长使了个眼色,刘局长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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