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义身上应验了那句老话:病来如山倒。庞乃义一病便如同一座山垮下来一般,垮得不可收拾叫人忧心如焚却又束手无策。眼看着庞乃义像拿刀割一般迅速消瘦,不到一个月就瘦得没了人形,俨然一层枯皮包了幅骨架。庞乃节这会儿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日高跟进秀有这一天,何苦当初作孽拒绝韩老爷子拆散那两个冤家呢?因为心里有愧,庞乃节特意打发宋天成赶着胶轮大车去乌宁县城接来了郎中。郎中给庞乃义把完脉悄悄告诉庞乃节准备后事,饭没吃钱也没要当下就坐车回去了。郎中不开药,谁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庞日升一家子哭的死去活来。
庞乃节不敢把韩老爷子给日高提亲的事告诉任何人,心里带着悔恨愧疚天天去看庞乃义。眼瞅着弟弟一天天往黄泉路上走,庞乃节终于痛苦万分作了坦白。趁着日升下地日升家的碾粮的机会,庞乃节抓着弟弟干柴似的手流着泪说“乃义呀,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日高……你别怨日高,该怨的是我,都是我作的孽……你还记得头年里进秀她爹来的那趟吧?说是来谢你,其实人家是来给进秀找婆家的。韩老爷子一心想把进秀许给日高,是我混蛋……我没答应……我嫌进秀是个带肚的寡妇——那时候还不知道进秀有那事。我寻思日高好好一个大后生,咱庞家也是有脸面的人家,咋能娶个带肚的寡妇进门?那不惹人笑话吗?没承想他俩还真……乃义呀,我后悔死啦!我真是作孽呀……”
庞乃义虽然是头一次听这样的话,但并没有表示出太大的惊奇,或许是他已经没有力量去惊奇了。他是个非常信命的人,从来都认为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是命运早安排好的。就说日高这次卖驴,他也是猛然一急吐了口血,过后心里就平静下来了。日高从洪水里救出的大青骡让人家认走了,这说明他命里没有这个福。要是有这个福,大青骡就不会让人家认走。驴也是如此,他命中注定没有养牲口使唤牲口的福,所以花钱买来驴驴也在不住,日高不把它偷走卖了,别人也得把它偷走。想到这一层他早不心疼驴了,让他担心的是小儿子。而别人都以为他是心疼三十块大洋买来的青驴,认为这才是他的病根。
庞乃义听了庞乃节的忏悔,声音微弱却平静地说“哥,你别怨自个儿啦,这都是命,我不怨你,也不怨日高。我就没有使唤牲口的命,日高不偷,也得叫别人偷了,反正是落不住。日高跟进秀的事,也是命,由不得人。你想想,进秀没出阁就跟她家的长工有了孩子,她命里注定该嫁长工。当初就是你答应了,我也不答应,谁愿意给儿子娶个没出阁先怀孕的女人?哥呀,你别瞎思谋啦,这事怨不到你头上,你快别埋怨自个儿啦……”
庞乃节的眼泪又淌下来,这一辈子他占了弟弟多少便宜啊?可弟弟一点儿怨他的心也没有。他更紧地握住弟弟的手动情地说“乃义呀,你别再心疼那头驴啦,放宽心好好把身子养好了,我出钱叫天成再给你买头驴回来……”
庞乃节没说完庞乃义就变了颜色,呼吸也急促了,声音嘶哑地说“哥……你千万别买……我没那命,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别人啥……”
庞乃义说话吃力,庞乃节不敢再说别的。想起弟弟十几岁就累得吐过血,庞乃节禁不住哭出了声“乃义……乃义……我的好兄弟呀……”
庞乃义一病倒,四十五亩地全凭庞日升一个人,夜里还得照看爹,庞日升有些顶不住了。庞乃节打发儿子庞日明和宋天成去帮庞日升,日明没有说的,宋天成却叫庞乃节不放心。
这一天,趁着豆腐坊没别人,庞乃节问宋天成说“天成,你恨日高吧?”
宋天成让东家问了个大睁眼,他还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按道理说,他应该恨庞日高,可是他在进秀跟前抬不起头,便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恨庞日高了。因而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恨不恨庞日高。这会儿东家问他,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说恨吧?庞乃节是日高的大伯,肯定向着日高,他不敢。说不恨吧?又实在不像个男人说的话。
宋天成红着脸半天没想出一个字来。
庞乃节观察着宋天成又说“我知道你恨日高,哪个男人能不恨?不过天成呀,不是我向着日高,你不能恨日高。为啥哩?你知道进秀她爹头年来的时候跟我咋说的?人家本来是要把进秀许给日高的,因为日高救回了他家的骡子,一个子儿没要,人家想报答日高哩。是我拦住了,是我硬作主把进秀许给了你。天成啊,进秀本来应该是日高的婆娘,是我嫌她带个肚子没答应。早知道这样,我早把进秀许给日高了。哎!这也真是命……天成,你别恨日高……日高他爹病得起不来,日升一个人快熬倒了,我已经叫日明去帮日升了,豆腐坊我一个人还能凑合,你也去帮日升吧……”
宋天成原本就在韩进秀跟前矮半截,知道了这件事就更直不起腰了。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进秀和日高好成了这个样,啥时候日高要领走进秀,他不会奇怪,不会生气,也不会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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