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贵一行人灰溜溜离去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黄土路尽头。
直到那几道蛮横而狼狈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们,才终于敢从刚才那种压抑、紧张、不敢出声的气氛里解脱出来。一时间,细碎的议论声、感叹声、惊讶声,像是被松开了闸门的水流一般,哗啦啦地涌了起来。
有人往前凑了两步,又像是怕惹祸上身一般,赶紧停住脚步,只是远远地朝着林辰的方向望过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有人对着身边的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一边说,一边还不忘警惕地朝着林富贵离开的方向瞟上两眼,生怕被那位村里的煞神听见,回头找自己的麻烦。
还有人看着林辰的目光,已经从最开始的同情、可怜,悄然变成了惊讶、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丝难以掩饰的敬佩。
谁能想到呢?
那个在林家坳村,从小就没了爹、跟着母亲和妹妹一起苦熬日子、性格懦弱、见了人就低头、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往肚子里咽的少年林辰,竟然有一天,敢当着全村人的面,硬生生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林富贵,给硬生生顶了回去!
不仅顶了回去,还把林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最后只能撂下几句场面话,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
这在以前,是所有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这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拳头大就是道理、势力强就能横着走的穷山沟里,林富贵就像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大山。他是村支书的远房表弟,家里兄弟多,为人又蛮横不讲理,平日里偷鸡摸狗、抢占田地、欺负弱小,什么缺德事都干尽了。
村民们不是不恨,不是不怨,不是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嚣张嘴脸。
可他们不敢。
真的不敢。
在这个封闭、落后、消息闭塞的小山村里,得罪了林富贵,就等于得罪了半个村的势力,往后的日子,就别想安生了。
地里的庄稼会莫名其妙被人踩坏,家里养的鸡猫狗鸭会莫名其妙失踪,走在路上会被人堵在角落里威胁辱骂,就连去村头的供销社买包盐,都可能被人故意刁难。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忍。
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已经成了林家坳村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可今天,林辰打破了这个法则。
他以一个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弱势身份,硬生生正面硬刚了林富贵,而且,还赢了。
这如何不让人震惊?
如何不让人在震惊之余,心底悄悄升起一丝久违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痛快?
林辰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狂风暴雨中依旧不肯弯腰的青松。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在林富贵走后就浑身发软、双腿颤抖、后怕得浑身冒冷汗。
也没有像一个终于打赢了架的少年那样,露出得意、兴奋、张扬的笑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村民。
少年的脸庞依旧带着十六七岁独有的青涩,皮肤是长期在田间地头劳作晒出来的健康麦色,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的眉毛不算浓密,却十分整齐,眉尾微微下压,显得沉稳而内敛。
一双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那不再是上一世那双怯懦、躲闪、自卑、永远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
经历过生死、家破人亡、含恨而终、浴火重生之后,这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恨,有痛,有悔,有不甘。
有历经地狱归来的冰冷,有看透人心险恶的淡漠,有守护亲人的坚定,还有一份属于重生者的、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锐利。
此刻,他的目光平静地从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上扫过。
他认得这些人。
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些人里,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悄悄避开,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有人甚至跟着林富贵一起,踩上他一脚。
没有几个人真正伸出过援手。
不是他们坏到了骨子里,而是在这个贫穷、愚昧、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善良是一件太过奢侈、太过危险的东西。
他们怕惹祸上身,怕引火烧身,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欺压的对象。
所以他们选择沉默。
选择明哲保身。
林辰不怪他们。
经历过一世生死,他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人心冷暖、世态炎凉。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或许有些绝对,却也道尽了底层小人物在生存压力之下的无奈与卑微。
他们不是恶人,只是一群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苟且偷生的可怜人。
所以,林辰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也没有指责。
只有一片平静得近乎淡漠的深邃。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被他目光扫过的村民,下意识地纷纷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可他们却不敢与他对视。
那眼神太沉,太静,太有力量。
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林辰没有再理会这些围观的村民,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母亲张桂兰依旧站在屋门口,身体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林辰的身上,充满了担忧、心疼、惊讶,还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让她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的依靠感。
张桂兰今年不过三十八岁,可在这个常年劳累、营养不良、风吹日晒的小山村里,她看起来却像是已经年近五十的妇人。
她的头发是典型的农家妇女发型,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旧木簪固定着,鬓角却已经悄悄爬上了几缕刺眼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的脸盘不算大,轮廓柔和,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清秀姑娘。可常年的辛苦劳作、操心劳累、忍气吞声,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额头有着几道浅浅的皱纹,眼角的细纹更加明显,皮肤是长期干农活晒出来的黄褐色,粗糙、干燥,没有一点光泽,双手更是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裂口,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样子。
她的身材瘦弱,微微有些佝偻,那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的脊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粗布褂子,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布裤,裤脚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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